农历九月十八,宜出行,宜祭祀,宜纳财。
这一天,对于月亮湾来说,是个比过年还要隆重的大日子。
一大早,整个村子就被喧闹声吵醒了。
码头上,那艘被擦洗得锃亮、挂着满旗,虽然就是几面彩旗,但也显得喜庆的月亮湾号钢铁渔船,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静静地趴在江面上。
船头的甲板上,早就摆好了香案。
案子上供着整只的扒猪脸、煮熟的公鸡,还有牛羊肉,中间是一个硕大的香炉,里面插着三柱手腕粗的高香,青烟袅袅直上青天。
王强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胸前戴着大红花,脚踩翻毛皮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香案前,身后跟着张武、李老三、赵家兄弟等一众船员,个个都是精神抖擞,腰板挺直。
而在码头岸上,黑压压地站满了全村的老少爷们儿,连隔壁大王庄、靠山屯的人都跑来看热闹了。
这是祭江。
虽然现在破除迷信,但在靠水吃水的渔民心里,这龙王爷的香火是不能断的。
特别是这次要去三江口那种深水险地,不拜一拜,心里不踏实。
“吉时已到——!祭江——!”
福大爷今天特意穿上了压箱底的长袍马褂,虽然有点旧,但透着股子庄重,他站在旁边,充当了司仪的角色,嗓音洪亮,穿透力极强。
王强神色肃穆,上前一步,点燃了手中的三柱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里。
然后,他端起一碗烈酒,面朝滔滔江水,朗声说道:
“松花江的水神爷在上!我王强,今日带着兄弟们,要去那三江口讨口饭吃!”
“咱们靠水吃水,敬畏天地!这次出船,只求平安顺遂,鱼虾满舱!若是发了财,回来必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说完,王强双手举碗,将酒缓缓洒入江中。
“敬天!敬地!敬龙王!”
身后的船员们也齐刷刷地端起酒碗,跟着大喊:“敬龙王!”
“哗啦——”
十几碗酒泼洒在甲板上,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放炮!”陈老爷子大喊一声。
“噼里啪啦——!!”
早就挂在桅杆上的几挂万响鞭炮同时点燃,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云霄,红色的纸屑像雪花一样飘落,把江面都染红了。
岸上的村民们也跟着欢呼起来,掌声雷动。
这不仅是一个仪式,更是给所有人打的一针强心剂。
看着王强那从容霸气的样子,大家伙儿心里都觉得:这一趟,稳了!
祭完了江,接下来就是最忙碌的装船环节,这可是要在那荒无人烟的江面上漂半个月,吃喝拉撒都得备齐了。
苏婉和红梅带着村里的妇女大军,成了后勤主力。
“慢点!都慢点!这筐里是刚蒸出来的杠头(一种硬面馒头),别挤变形了!”苏婉系着围裙,指挥着大家往船上搬东西。
那种杠头馒头,掺了牛奶和鸡蛋,那是那是死面和发面掺着做的,硬得跟石头似的,但最耐放,在江上放半个月都不长毛。
吃的时候放在炉子上烤一烤,外焦里嫩,麦香味十足,那是渔民最好的干粮。
除了几十斤的馒头和烙饼,还有一坛坛自家腌的咸菜疙瘩、糖蒜,一大桶一大桶的辣肉酱。
“嫂子,这肉酱里我多放了辣椒,江上湿气大,让哥他们多吃点辣的驱寒!”红梅扛着一大缸肉酱,走得脚下生风。
“行,你劲儿大,慢点放,别磕了缸底。”苏婉一边记账一边嘱咐。
除了吃的,还有煤。
几吨优质的无烟煤被铲进了底舱。
深秋的江上,取暖做饭全靠这锅炉,要是煤不够,那得冻死人。
看着那一筐筐物资像流水一样送进船舱,围观的村民都咋舌。
“乖乖,强子这哪是去打鱼啊,这是去过日子啊!”
“穷家富路嘛,人家现在有钱,不差这点。”
一直忙活到下午三点多,所有的物资才算装完,此时的月亮湾号,吃水线明显深了一截,显得更加稳重扎实。
王强在船上检查了最后一遍,确定无误后,才跳下船,跟张武他们交代了几句,便回了家。
今晚,是离别的最后一夜。
家里,苏婉特意做了一桌子好菜,全是王强爱吃的。
但两人都没怎么动筷子,气氛有些沉闷。
红梅也识趣,早早吃完饭就钻回东屋去了,把空间留给这小两口。
西屋里,灯光昏黄。
苏婉坐在炕上,把王强的行囊又打开检查了一遍。
“强子,这几双袜子是纯棉的,吸汗,那几双是羊毛的,晚上睡觉穿,还有这护膝.......”
苏婉把那副用羊皮缝制的护膝拿出来,那是她熬了好几个大夜赶制出来的,里面的棉花絮得厚厚的,摸着就暖和。
“一定要戴上,别仗着年轻火力壮就不当回事,老了全是病。”
王强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知道了,媳妇儿,你都说了八百遍了。”
“嫌我唠叨了?”苏婉回过头,眼圈红红的。
“没,爱听。”
王强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就爱听你唠叨,听着心里踏实。”
苏婉吸了吸鼻子,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小三角,塞进王强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这是啥?”王强摸了摸。
“平安符。”
苏婉小声说,“前两天我去镇上的娘娘庙求的,大师开过光的,保平安,你......你别嫌迷信,戴着就是个念想。”
王强心里一热,把那个带着苏婉体温的符贴身放好。他是不信神佛,但他信媳妇的一片心。
“放心,有这符护着,阎王爷都不敢收我。”
两人洗漱完,钻进了被窝。
这一夜,王强没有像往常那样折腾,只是紧紧地把苏婉搂在怀里,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子里。
“嫂子。”
“嗯?”
“等我回来。”
王强的手在她后背轻轻摩挲着,“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咱们把婚礼办了,然后就在家守着你,守着孩子,过安生日子。”
“谁要给你生孩子......”
苏婉脸一红,把头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一定要小心,钱挣多少没数,人得平平安安的,要是遇到风浪,或者......或者有人找茬,别硬拼,咱家现在不缺那点钱。”
“我有数。”
王强吻了吻她的发顶,“睡吧。”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虽然没说话,但两颗心贴得比任何时候都近。
第二天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江面上雾气昭昭。
月亮湾号的烟囱里已经冒出了黑烟,那是锅炉预热了。
码头上,送行的人不多,只有各家的家属。
苏婉和红梅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王强的行囊。
“哥!多打点大鱼回来!我想吃鱼子酱!”红梅笑着喊,努力让气氛不那么伤感。
“没心没肺的丫头。”王强笑了笑,接过行囊,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苏婉。
苏婉今天的眼睛有点肿,显然昨晚偷偷哭过。她上前一步,帮王强整理了一下衣领,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
“早点回来。”
“嗯,走了!”
王强不敢多看,怕自己心软,他毅然转身,大步跨上跳板,跳到了甲板上。
“起锚——!”
随着一声大吼,沉重的铁锚被绞盘拉起,带着哗哗的水声。
“呜——!!!”
一声悠长而雄浑的汽笛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惊起了江边的一群水鸟。
发动机轰鸣,螺旋桨搅动江水,翻起白色的浪花。巨大的船身微微一震,缓缓离开了码头。
岸边,鞭炮声再次响起。
苏婉站在风中,看着那艘越来越远的大船,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王强站在船头的驾驶室外,迎着江风,看着越来越小的村庄,看着那个瘦弱却坚定的身影,狠狠地挥了挥手。
这一次,不仅仅是为了钱。
更是为了给身后的女人,给这个家,打下一片真正的江山!
“目标三江口!全速前进!”
王强走进驾驶室,手握舵轮,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大船破开晨雾,像一把利剑,直插松花江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