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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卷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天都(2)
    数日後,王舜臣率领的南关堡选锋,抵达了会州治所敷川。

    此时,整个敷川已成了一个巨大的兵营。

    来自熙、会、岷三州的选锋,从四面八方,汇集至此。

    城外,一座座营垒,已拔地而起。

    操着各种口音的选锋们,在各自的营垒中,保养着甲械的,擦拭着刀剑的。

    当然,更多的还是在喝酒、赌博。

    有些杀才,甚至已经开起了赌庄,打算在战前就把同袍带来的钱赢光,好叫同袍们为了钱而奋勇杀贼。

    这都是大宋传统,想禁也禁不了。

    而且,不拘是什麽兵,无论胡汉,只要进了宋军,要不了多久就会迅速得到传承!

    王舜臣麾下就有好多这样的人—最初选为选锋的时候,一个个都是质朴纯良之士。

    没半年就已经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同时,他们的战技也跟着上涨,训练时的热情,同步飙涨。

    没办法!

    募兵就这样,都是为了钱帛娘们才来投军!

    上面的相公们募兵,打出来的口号,也是钱多赏赐多。

    熙河路这里,相对来说,还算大宋军纪最好的地方。

    你要换其他路————

    要是没有战事,好多人直接溜号出去吃喝嫖赌了。

    上面的人,一般基本不管,也不敢管管的太严了,上了战场,丘八们是真的会射黑箭,让你出意外的!

    而熙河的兵,只是在军营里嘻嘻哈哈,赌上几把,喝些小酒,已经是军纪肃穆。

    甚至还有不少人,并未参与进去,而是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保养甲械、擦拭刀剑。

    这简直是个奇蹟!

    而熙河路能有这样的奇蹟,全靠了棉庄!

    大家都知道,想要成为棉庄主,要麽父祖就是棉庄主,可以继承,要麽就得要有大量军功!

    所以敢战之士,奋勇之人,在熙河各地数都数不清楚!

    好多平日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家伙,上了战场,杀红了眼的时候,甚至敢肉坦冲锋王舜臣就见过好几个这样的人。

    只能说,大宋军队的上限和下限都高的很,经常不经意,就给你整个大活。

    作为世代从军的禁军後人,王舜臣早已经习惯了。

    他默默的领着自己的队伍,穿过这些营垒,进入敷川,到城内的州衙报导完毕。

    会州方面,派来的官员,便将他和他的队伍,分配到了城北的一处军营中。

    入营後,王舜臣立刻就指挥着随军的元随,开始打扫营房,收拾营垒,整理带来的各种军需辎重与甲械。

    所谓元随,算是如今熙河的特色。

    乃是入京觐见官家的那些权贵子弟们,从汴京城带回来的。

    这些家伙在汴京城开了眼,回来後就学着汴京贵人们的样子,将自己原来的亲兵、亲卫,改造成元随使用。

    於是,每每出门,都必有人举着一块块朝廷赐下来的旗牌,打着种种幡,一路各种乐器鼓吹,威风凛凛。

    於是,这些熙河的藩部贵族们,也和当年的刘邦一样,生出【今日始知横班/遥郡之贵也!】的感慨。

    有了这些人示范,无论是想和这些人搭上关系,好混进圈子的其他中小部落首领,还是新兴的棉庄主们,纷纷开始效仿,一下子就形成了风潮。

    因为棉花发了财的土财主们,根本不在乎钱!

    只要爽了就行!

    於是,熙河路这两年,上上下下,都兴起了养/雇元随的风潮。

    只不过,熙河终究是边郡。

    哪怕是上面的权贵,穷奢极欲,醉生梦死,下面的人,特别是在第一线的人,也都是要追求实用的。

    所以,大部分人雇的元随,也都是在市场上雇来的参加过战争的老兵或者熟练战技的武士。

    这些人基本都是那些各蕃部穷的响叮当的家伙。

    或者是青唐吐蕃跑来熙河的武士。

    有些人甚至还是从乌斯藏跑下来的。

    没办法,这年头,天灾人祸连绵不绝。

    乌斯藏也不例外。

    而且,更惨!

    降水越来越少,气候越来越冷,而各派系的内战,却从未停止。

    高原上,饥荒遍地,血流成河。

    但凡有路子的人,都在想办法跑。

    最近一年多,乌斯藏高原上的那些战败武士贵族以及僧侣,都听说了熙河路这里在高价雇人作战。

    来熙河路的吐蕃人越来越多。

    抹邦山的资圣禅院,甚至收容了上百名乌斯藏跑下来的僧人。

    不过,选锋兵们穷(相对於藩部贵族),雇不起那些乌斯藏贵族武士。

    只能退而求其次,雇佣那些跟着贵族武士们跑来的随从。

    这些人虽然战技和勇武不足,但,因为长期在乌斯藏服侍那些贵族武士。

    所以,很擅长各种军中繁琐杂务,同时还都是保养武器甲械的好手。

    有着这些人的帮助,王舜臣从南关堡带来的甲械刀枪、粮草油面,很快就被安防在营垒各处。

    这也是王舜臣花了数日,才赶到敷川的缘故—带的东西有些多。

    光是那一百多名选锋的甲胄军械,就足足装了七辆大车!

    棉甲、铁甲、刀枪鐧弩、强弓箭矢————

    此外,还有大量的米面油盐、奶酪、肉乾等食物。

    这些东西,都是选锋们从家里带来的。

    尽管,其实他们就算不带,也应该能在河州这里领到一批甲械粮秣。

    然而————

    大宋朝廷的後勤的糟糕记录,让王舜臣不敢赌——他可听父祖们说过三川口的时候,朝廷发下来的军粮,泰半皆是三成沙子三成糠麸四成米。

    发下来的弓,一拉就断。

    给的刀,稍微用力就断了。

    好多军中的勇武之士,只能饿着肚子,拿着拉不开的弓/受潮的弓,一碰就断的刀剑,破破烂烂的甲胄去和西贼的铁子拼命。

    尽管王舜臣在熙河,还没听说过类似的事情。

    下面的官吏,做的最过分的事情,也不过是把白面换成廉价的青稞、糙米。

    因为新来的那位护法善神」、河东屠夫」,真的会杀人!

    克扣的过分了,落到他手里,脑袋肯定保不住。

    但,王舜臣不敢赌!

    尤其是会州这边,他不熟。

    所以,就只能是尽可能的多带些东西他甚至还带来了三百多贯的交子,以防意外实在不行,可以用交子买粮。

    不过,王舜臣很快就知道,自己想多了会州这边的官吏很老实。

    傍晚的时候,就有官府的人,带着好几车的米面补给,来到他的军营。

    王舜臣掀开袋子一看,都是上好的白面、精米。

    此外还有许多的肉脯、奶酪、醋布、酱菜以及海鱼乾。

    这就让他不免有些嘀咕了:「老鼠居然不偷米了?」

    来送物资的官吏,耳朵比较尖,听到了他的嘀咕声。

    又看到了那些被堆放的米面奶酪肉脯,顿时讪讪的笑了一声,狠狠的瞪了一眼王舜臣,紧接着他就低下头去,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跟着他来的一个穿着儒袍的年轻士人。

    那是天子委派来监督前线粮草器械补给、赏赐发放的监察。

    真以为他不想拿些好处?

    问题是没地方下手啊!

    朝廷直接派来了三个太学生,两个武学生组成的监察团。

    就盯着帐薄的出入和仓储里的东西。

    谁敢伸爪子,立刻就剁了!

    而且,那些太学生、武学生,油盐不进,根本没办法收买、贿赂。

    就算有意动的,也不敢在其他人的注视下,给他们行方便。

    除此之外,朝廷还派了一支二十人的禁军,贴身保护这些人。

    搞得连和过去一样下黑手的机会也没有!

    这叫他们这些人,真的很难受!

    好在,只要这场仗能赢,他就可以升官,然後去内郡找个舒服的地方,好好的捞几年。

    这熙河路,他是再也不想来了。

    太难了!

    当天晚上,王舜臣接到了来自会州知州、天都招讨使王文郁的将令,将他划归到了新组成的会州第三将种古摩下,并任命王舜臣为部将。

    所谓部将,将兵法下设置的指挥官。

    依将兵法,一将设正、副将司,给虎符,以为统兵之权,乃自汉唐的将军沿革而来。

    将下设部将,统一部兵马,乃是自汉之校尉沿革而来。

    部将下有队将、训练官等。

    一般而言,一将有五部,正常编制该是三千人。

    ——

    但,在熙河这里,若是选锋为主的将,一般战兵不过五六百。

    即使算上选锋们带来的元随,也不过千五百人。

    算是个袖珍将了。

    但,选锋组成的将,战斗力却非常恐怖!

    熙河幕府遣大将种谊,将兵三千援。

    种谊带去的三千兵马里,可堪选锋的可能也就五百。

    但就是这五百人,在邈川城下一阵砍瓜切菜,杀的吐蕃、党项鬼哭狼嚎。

    後期甚至联合温溪心的兵马,把西贼反推到了庄浪河谷,差点就要渡过黄河,去凉州了。

    这就是精锐的厉害之处。

    当然,精锐的战斗力强是强,但一旦损失,想要补充也很难。

    譬如王舜臣的这一百多选锋,若都损失在了战争中,想要在南关堡重新拣选出类似质量和数量的选锋,没个三五年是办不到的。

    甚至就算重新拣选和训练出一支一模一样的选锋。

    但战斗力,却可能和现在的这支选锋天差地别!

    无他!

    精锐敢战之士,都是拿钱粮和人命堆出来的!

    装备和技战术什麽的,还在其次。

    关键还在战场经验以及敢打敢战上。

    种古是老将。

    和种谔是一个时代的。

    他曾先後在廊延、环庆、泾原为将,去年才调来熙河,配给到王文郁帐下,先为会州兵马副都监、知定西城,後迁会州兵马都监、兼会州判官。

    作为老将,种古有着大部分老人所特有的耐心。

    说话不急不慢,做事慢条斯理,对王舜臣这样的年轻武臣新贵,也乐意施恩。

    ——

    特别是,他在得知了王舜臣,乃是汴京人,顶头上司是向家的向宗吉,还和种师中有旧後,就更和善了。

    於是,便将本来只是简单会面,变成了长达一个时辰的促膝长谈。

    在这期间,种古询问了王舜臣许多问题。

    王舜臣都一一对答如流。

    紧接着,种古又让王舜臣演示武艺。

    於是,王舜臣在种古的大帐中,连开强弓硬弩,百步之外,十中五六,百步之内,十中八九!!

    这让王舜臣的神射手之名,在整个会州城外的军营不胫而走。

    而种古在看了王舜臣的射术後,顿时眼前一亮一和如今普遍追求、推崇近战肉搏的新一代大宋将官不同。

    种古这样的老将,推崇和喜欢的,一直是神射手。

    特别是能开强弩硬弓的神射手—这是嘉佑、治平时代的版本答案。

    在彼时,一个人只要射术足够精湛,哪怕是个大头兵,只要能巴结上一个高官权贵,也可能被不断提拔,几年内就飞升遥郡。

    盖,彼时的大宋天子,就爱神射手。

    每年引见司,引见上去面圣,在御前演武的都是这种人。

    不像现在,光会射已经没有用了。

    你还得会下马步战,得懂得用铁鐧开罐头。

    没办法!

    大宋面对的西夏铁鹞子、步拔子,都是重甲的铁罐头。

    远射基本不可能破防!

    得近身肉搏,用铁鐧去开罐头!

    在这种情形下,引见司引见入京面圣的低级武臣,固然依旧需要有一手精湛的射术(赵官家就爱看神射手表演各种花式射术),但同时也得具备出色的步战水平。

    没在战场上开过几个铁鹞子、步拔子的罐头,很难再和过去一样,受到重用了!

    但,作为老将,种古依旧停留在上一个版本中。

    他一直喜欢神射手!

    尤其是这个神射手,是汴京人,还有着向家的关系,且认识种师中的时候。

    於是,他在看完了王舜臣的演示後,决定栽培一下这个年轻人,结个善缘一种氏将门,当然不可能只提拔种家人。

    事实上,西军的将门,会有意识的提拔年轻武臣。

    与之缔结恩义,乃至於联姻。

    这样等到将来,这个曾被提拔的武臣走上高位後,就会投桃报李,反过来提拔、保护种家的年轻一代。

    於是,第二天,种古就行文王文郁,以自己老迈,恐难有精力督促、指挥会州第三将内外事为由,保举会州第三将部将王舜臣为权第三将将副,协助他主管第三将训练、行军、作战等事。

    王文郁见了行文,自然肯给种古这个面子他年轻时曾受过种家人的提携。

    旋即便用印,同意了种古的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