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沙洲上的临时营寨,潦潦草草修筑得差不多,壮丁们终于可以休息一日。
徐来累得躺在窝棚里,除了吃饭全在睡觉。
哪还有精力跟其他村的壮丁交流?
表哥布超躺在旁边,同样疲惫不已,手指都不想动弹:“寨墙、哨楼、壕沟都修好了,接下来应该不用再干活吧?”
“难说。”张二叔闭眼回应。
徐来说道:“前几日,我向余贴司打听过,正规巡检兵都是厢军充任。黄巡检和梁都头带来的巡检兵,拢共也才几十人而已。想要守住营寨,就得操练我们,估计明天就要练兵了。”
刘大正在给张二叔捉虱子,他忍不住说:“操练时总得吃干饭吧?稀粥根本不扛饿,每天还得自己掏钱吃干的。我带来的几十文钱,已经用掉一半了。”
徐来闭上双眼不再言语,在议论声中沉沉睡去。
次日一大早,营寨里响起号声。
似乎果然是要练兵了。
同村的十个伙伴,提着自制兵器去集结。
半路上遇到一个小队,徐来随口问道:“你们村的沈二郎呢?”
一个壮丁回答:“累倒了。生病躺在窝棚里,也不晓得能不能撑住。”
“唉!”
徐来一声叹息。
吃得少,干得多,身体不好的肯定扛不住。
沙洲中央的空地就是校场,两个虞候手提棍棒,看到有人站歪就打:“排好!排好!排好!”
徐来排队排得好好的,稀里糊涂也挨了一棍。
估计是那虞候打顺手了。
排队排了好半天,梁都头终于现身,扫视壮丁们说:“你们这些村厮(乡巴佬),只晓得抡锄头种地,军阵横竖是练不会的。只给你们讲讲规矩……”
这厮叽里呱啦讲了一通,很快又说:“银沙埠那边,也临设一寨,兵员有些不够。点到名字的,带上被褥衣裳去银沙埠!”
一个武官上前喊道:“第二、四、六、八、十队,一共五十人,前往银沙埠营寨整编!”
立即有土兵十将(队长)说:“节级,我们队有人病了,能不能把病人也带去,留他一个在这边没人照应。”
那武官没有回答,而是看向梁都头。
梁都头微微点头。
那武官才说:“只要没死,有病的都带上。”
清溪村的十个壮丁,属于第八队,这次也要去银沙埠。
回窝棚拿行李时,杨奎嘀咕道:“咋又要换地方?”
“银沙埠离家更近,而且不在沙洲上,”李田乐呵呵说,“要是盐匪真的杀来,我们还能跑得利索点,个把时辰就能逃回村里。”
徐来却乐不出来,他泼冷水道:“必是因为马都监亲自视察,巡检司上下吃了责罚,临时在银沙埠又多建一寨。我们这次过去,还得继续干苦力活。”
众人一听,全部愣住。
刚把这边的营寨修好,又要去另一处修建营寨?
没完没了是吧!
银沙埠即后世的白庙码头。
北上商船停靠在那里,排队等候纤夫拉船过飞来峡。
徐来的大哥,就是在那边修栈道而死。
众人坐船逆流而行,徐来沿途观察两岸情况。
“江边都是疍民?”徐来问道。
张二叔说:“从这里到飞来峡,沿江两岸全是疍民。他们都住在江里,那种又宽又扁的是船屋,是他们吃饭睡觉的地方。那种又窄又长的叫小棹船,比较富裕的疍民才置办得起,打渔、运货都能用……呵呵,还能帮着运私盐。”
徐来盯着始兴江(北江)两岸,目视那些疍民船,很快就感觉头皮发麻。
如果盐匪驾船藏在疍民当中,哪里分得清是民是匪?
县城西南方的江心洲,距离银沙埠非常近,转眼他们就抵达目的地,那里果然有个临时巡检寨。
连稻草窝棚都没搭好。
除了徐来他们这一拨人,此处已经有了许多壮丁,估计是从附近强行征来的。
“先搭营房(窝棚)再吃饭,歇息一阵下午干活!”
徐来刚刚走进营寨,就听到有武官在叫喊。
妈的,果然又要干苦力。
下午时分。
徐来挥舞着锄头,问旁边一个壮丁:“阿叔,你是哪天来的?”
“昨天。”那壮丁回答。
徐来继续打听:“直接在银沙埠报到?”
“嗯。”壮丁应了一声。
徐来又问:“你们这批来了多少?”
“不晓得。”壮丁没再言语。
徐来挖得腰杆酸痛,站直了歇一歇,顺便数数身旁有多少人。
“莫要偷懒!”
不远处的监工吼道。
徐来只得埋头干活,时不时偷偷观察。
别说拉拢串联其他壮丁,他连多歇一会儿都会被打骂。
毫无自由可言。
一直劳作到傍晚,徐来掏钱买来干饭,混着免费稀粥一起吃。
这时终于能休息了。
他站在一堆木材上,居高眺望四下情况,指着远方沙洲问:“张二叔,那个江心洲很大,而且有不少民房。洲上都住的是什么人?”
张二叔回答:“全是疍民。飞来峡拉船的纤夫,就是沙洲疍民出身。他们比别的疍民更靠得住,有些还能在沙洲上种地,巡检司经常招他们当水兵。”
徐来又指着旁边的银沙埠:“那处漂亮房子是什么?”
表哥布超走过来说:“银沙务,给商船收税的。北上的商船,在银沙埠交税。南下的商船,在城南码头交税。我妈经常来这里卖鸡蛋。”
原来是河道收费站。
这里有码头,有商铺,有商船,还有收费站,算是极为重要之地,所以才临时增设一寨驻防。
再联系此前那处沙洲营寨,徐来基本猜到巡检官的想法。
他们从没想过跟盐匪打仗,只求通过驻兵来吓退盐匪。
上游是必须纤夫拉拽的飞来峡,下游是拥有兵船的沙洲营寨和县城。银沙埠位于中间,盐匪若敢来,必被两头堵。
“杨朋病倒了,正在发烧!”就在此时,刘大焦急走来。
众人闻言,都面色严峻。
前几日在沙洲,陆续有壮丁病倒。
如今,来自清溪村的伙伴,也不幸病倒了一个。
银沙埠这处临时营寨,连军医都没有配,若是生病只能自生自灭。
“再这么搞下去,我们也得生病,迟早死在这里!”杨奎愤愤道。
生病的杨朋,是杨奎的堂弟。
布超猛地来一句:“要不我们夜里点燃各处窝棚,假装盐贼夜袭放火,肯定把所有人都吓跑。我们就能趁乱逃回村里。”
真是妙计啊。
便如一个小孩打碎花瓶,干脆把自家房子一把火烧了,父母就不会发现他打碎花瓶的事儿。
实在扛不住了,还特么真能这样干!
张二叔说:“营寨里伙食太差,吃得不好,病会越来越重。明天我找找机会,看能不能偷跑出营,去找江边疍民买些虾肉粥。价钱不贵,三四文就能买一碗。”
徐来说道:“明天见机行事。”
根本没法见机行事,巡检兵看管得太严。
这些家伙知道壮丁很苦很累,生怕有人逃跑,时时刻刻都紧盯着。
张二叔找不到任何机会离营。
杨朋的病情越来越重,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断断续续反复发烧。
……
清远县城南码头的妓院里,副巡检黄保,正搂着女人喝花酒。
一个身穿丝绸的中年男人,被黄保的亲信带进屋内。
黄保拍拍妓女:“你先出去。”
妓女连忙站起,低头离开,不敢逗留。
黄保的亲信把门关上,默默站在门外守着。
“黄巡检这日子过得快活啊。”中年男人笑道。
黄保面无表情:“你们今年不该来的,朝堂相公们已被惹怒了。从二月到现在,前后来了三拨朝官问事,就是为了把你们彻底剿灭。”
中年男人浑不在意:“我爹贩盐那阵,朝廷也是这般说法。到我贩盐的时候,朝廷还是这么说。江西路的南部州县,明明离广东路很近,百姓却只能买高价劣等的淮盐。没有我们这些贩广盐的,老百姓吃得起盐吗?”
黄保说道:“你们这些蠢货,把余相公的老家都劫了,那村子离余相公的宅第只有十余里!”
“关我屁事?”中年男子冷笑,“我是从连州过来的。洗劫余靖老家的盐贩子,鬼知道是虔州哪路鸟人。”
这些盐枭团伙,来路极为复杂,还夹杂着大量瑶民、獠民。
庆历年间被招安的大盐枭邓文志,甚至是从湖南跑过来的瑶人。
黄保说道:“今年广东盐场查得紧,私盐运不出来多少。你们赶紧走,只要离开清远县地界,沿途村镇随你怎么抢。若你敢在清远县劫掠,我是真要带兵追杀的。今年出不得差错,否则我跟邓知寨(巡检)都官帽不保。”
中年男子问:“真的没法搞到私盐?”
黄保瞪着对方说:“负责剿匪的江西蔡相公,跟广东转运使蔡相公是亲兄弟。如今又是余相公经略广东,你们去年还抢了他老家……”
“不是我抢的。”中年男子打断说。
“不管是谁抢的,反正在相公们眼里,你们全部都是盐匪,”黄保说道,“朝廷颁了圣旨下来,余相公、蔡相公于公于私都要清剿你们。你比得上侬智高吗?当年侬智高从广西起兵,一路杀到广州围城两月。最后什么结果?侬智高的老母、兄弟、妻儿,全都被余相公派兵活捉了!”
中年男子沉默不语。
黄保放缓语气:“听我的,今年暂避风头。这次为了清剿盐匪,广东、江西近十个州府,到处都在征召壮丁做土兵。如此耗费钱粮、动用民力,不可能年年都搞。等明年官府松懈了,你们再来也不迟。”
中年男子想了想,起身说道:“行,明年再来。”
黄保总算疏了一口气,他是真怕这些盐匪拎不清。剿也不是,不剿也不是,万一把自己供出来,朝廷是真要杀武官的!
他早知道盐匪已经来了,手底下一些军官也知道。
但他们顾忌太多,不敢跟盐匪开战,只求对方能知难而退。
今年如果不出事,明年生意还可照做。
黄保认为盐匪们很聪明,面对多个州府的联合清剿,必然吓得老老实实滚回去。毕竟只需要暂避风头一年。
真如此吗?
呵呵!
中年男子离开妓院,猛地回头露出狞笑。
贼不走空。
既然买不到私盐,他怎么可能不抢劫?
要抢就在清远县抢,他们是从连州翻山而来的,离开清远县之后,回去全是穷乡僻壤。
只有清远县能抢到好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