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弯弯,田野寂静,曹正安手里提着一双泥巴鞋,背上背着李春草。
春草手里提着筛子,那是李永河修补好没多久的铁筛子,现在歪头歪脑,已经不成样子。
春草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盆,盆里的虾被她装进上衣两口袋,边走边淌水。
春草浑身是泥,沾了曹正安一身,小声说:“曹正安,你还是放我下来吧,要不然,泥巴沾你一身。”
“我这衣服,原来也不干净!”
“曹正安,回了家,我就说是我自己想吃虾!”
曹正安停下脚步。
他侧着脸看了看春草,心里涌着一股莫名的温暖:“你不怕李永河打你?”
春草看了看手里提溜的歪嘴筛子,也有些担心,不过还是硬着头皮说:“我嬢嬢顶多拿鸡毛掸子抽几下,我爸还会拦着我嬢嬢,打几下,也不疼!”
曹正安小脸上出奇的平静,这是自他记事以来,第一次觉得活着真好啊!
曹正安轻声说:“你就说我想吃虾,给我捞的!”
春草抿着嘴,有些担忧的看着曹正安说:“我爸肯定不会打你,你妈就说不定了!你听我的吧!”
晚上九点,曹正安背着春草回到家门口,院灯亮着,王桃花坐在院里,正等着春草回来。
看到曹正安背着春草回来,王桃花咬着牙,瞪着眼,走过来就朝着春草屁股上打了一巴掌:“你跑哪去了,大晚上,你就不怕有狼把你叨走?”
春草身上的泥巴被体温烘得半干,这一巴掌打下去,屁股上的泥巴一块一块往下掉。
春草咧着嘴,从口袋里抓两两把虾,伸到气极败坏的王桃花面前说:“嬢嬢,我去捞虾,陷到河沟里了,是曹正安找到我,把我拉出来的。”
“把你胆子大的,再让你一个人跑河边!下次,你就淹进河沟子里,出不来了……”
“嬢嬢,我没事儿!”
王桃花却红了眼眶,扯起衣襟,抹了抹眼泪,她从春草手里拿过那个破搪瓷盆子:“把虾掏出来,嬢嬢给你洗洗,晚上炸着吃……”
春草两只手伸进口袋,一抓一把,嘴里还念叨:“我捞了快一盆了,结果没盖盖子,虾都蹦跶走了……过两天,我还去捞。”
王桃花黑着脸,嫌弃春草掏的慢,大手伸进口袋里抓虾,嘴里却骂:“你再去河沟里捞虾,回来我打断你的腿……胆子肥的你,都开始不听话了。”
曹正安一直站在旁边,他以为,春草免不了要挨一顿胖揍!没想到,王桃花只是打了一下,他心里,忽然更加难过……
原来,打和打是有区别的!
原来,春草从小到大挨的打,是这样的!
曹正安鼻腔酸涩,慢慢转身,准备离开,王桃花喊住他:“正安,你看你身上也全是泥巴,你把衣服脱下来,嬢嬢给你洗洗!”
“不用!”
“你背着春草回来,弄了一身泥,嬢嬢顺带一起给你洗了。”
“我就这一身衣服,洗了没穿的,回家烤干,拍了土就能穿!”
王桃花走过来,一把拽住曹正安,一把拎着李春草,把他们俩一起带回屋里。
那一刻,曹正安手腕处的温暖,让他眼眶里的泪珠吧嗒吧嗒的掉下来。
翻箱倒柜,王桃花给春草找了一身衣服,把李永河小时候穿过的衣服从包袱皮里扯出来,在曹正安身上比划了一下。
“你叔的衣服,你穿着正好!快把衣服脱下来,换上……”
“诶!”
春草拿着衣服去西屋,洗了洗身上的泥巴,换了衣服。
曹正安坐在凳子上,慢慢脱了破旧的褂子,扯下短了一截的裤子,换上李永河的衣服,衣服上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闻着好香,心里也很舒坦。
王桃花拎着两身泥衣服,提了大铁盆,压了井水,又找到搓衣板,开始唰唰唰的洗衣服。
春草换了衣服,从窗台上端回小半盆虾,那些虾有的还活着,春草往盆里舀了一瓢冷水,又撒了盐。
很快,盆里的清水变得浑浊,春草对曹正安说:“等着吧,一会保准让你吃上油炸虾……吃过一次,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又不是没吃过……”
“你吃过啥?”
曹正安不想再撒谎,只是老老实实说:“我吃过虾条……”
没多久,李永河和曹素芬也回来了,没找着春草,两人眉头紧皱,走进屋,却看到春草和曹正安趴在炕沿边,盯着炕上盆子。
李永河总算放心了,走到炕沿边,板着脸问:“一晚上,跑哪去了,让我和你姨四处找你?”
春草看了看盆子里的虾,又看着李永河,笑眯眯的说:“爸爸,我想吃虾,就去河沟里捞虾……陷到淤泥里拔不出脚,是曹正安找见我,还把我从泥里扯出来。”
“这几天,地里涝着呢,以后不准去。”
“诶!”
曹素芬看着曹正安身上穿着一套半旧不新的衣服,回头看院里王桃花正用劲揉搓曹正安的衣服,她慌忙出门:“婶子,我来洗吧,井水凉着呢……”
“快洗完了……”
院里恢复安静,李永河要跟李永生打个招呼,就说春草找到了,省得人家四处忙着找。
曹素芬在屋里烧火,这次,没烧大灶膛,烧的是跟大灶膛连在一起的小锅灶!
曹素芬不会炒虾,春草提着胡麻油瓶子,往锅里倒了一小股,等油烧开后,春草把盐泡好的虾全倒进去,刺啦一声。
原本青色的小虾米,瞬间被烫熟了皮,炒虾的香味,瞬间在屋子里飘散。
春草拿着锅铲子,在锅里不停翻动,回头问曹正安:“闻着香吧,是不是跟你吃的虾条一回事?”
“比虾条香!”
“一会炒熟,你端一碗回去,今天晚上吃太多,会口干!明天你当零嘴吃……”
“诶!”
灶膛里的火呼呼的往烟道里窜,曹正安变得很安静,眉目舒展,浑身干爽,他心内里有说不上的安宁。
春草从锅里捏了几只小虾 米,送到曹正安嘴边:“应该熟了,你尝尝……”
曹正安嚼了两口,虾是什么味道,他没吃出来,他只知道,这就是家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