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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你还可以拯救自己 第一百九十九章 凡高大者……
    波茨坦,无忧宫。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窗外的花园里,玫瑰开得正盛,但房间内却全是药的气味

    特奥琳站在窗前,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塞西莉娅,你说把真凶绑在汽车里,然后在周围摆上一圈火堆慢慢烤,这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塞西莉娅站在门边,闻言眼皮跳了一下:“陛下,这恐怕……”

    “恐怕什么?不人道?真是便宜他了!应该找罗马的教皇,亲自送这个混蛋下地狱,虽然他这个家伙肯定十恶不赦,不需要主教也可以下地狱!”

    特奥琳停下脚步,翻开手里的书,

    “朕昨天看书,看到东方有一个说法,叫诛九族,就是一个人犯了罪,就把他家里九个人杀掉。”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朕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就要诛杀他的九族!”

    塞西莉娅深吸一口气:“陛下,那是东方的古代刑罚,而且据我所知,诛九族并不是杀九个人——”

    “不管杀几个,总之很解气就对了!”特奥琳把书往桌上一拍,“还有,国土宪兵应该全部动员起来!一个都不许闲着!把柏林翻个底朝天也要把那个人找出来!”

    她掰着手指数:“还有,那些扒手、小偷、流氓、地痞,反正都是坏人,顺带全抓了!”

    “轻罪的送去劳役,中罪的流放,重罪的直接枪毙!反正都是祸害,抓了也不冤枉!”

    “陛下……”塞西莉娅扶着额头,“您再这样下去,鲍尔先生恐怕得不到什么好的休息。”

    特奥琳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转过头,看向房间内侧的大床。

    克劳德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依然苍白。

    他的左臂裹着绷带,眼睛闭着,呼吸平稳。

    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被角掖了掖,又忍不住伸手想碰他的额头,指尖快触到皮肤时又缩了回来。

    “塞西莉娅,你说他什么时候能醒?”她压低声音问。

    “医生说鲍尔先生目前主要是需要静养,身体在恢复,醒来是迟早的事。”

    “那朕等他醒。”特奥琳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裙摆拢好,“朕哪儿也不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女仆在门口行了个礼:“陛下,皇太后殿下到了,正在无忧宫东翼的会客厅,说想见您。”

    特奥琳愣了一下:“母亲?她怎么来了?”

    女仆低着头:“殿下说……因为英国的消息和柏林的混乱,她心里很不安,想来无忧宫住几天,散散心。她听说您在这里,就想见您一面。”

    特奥琳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克劳德,又抬头看了看塞西莉娅。

    “那没办法了,”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安排一个人看着他,先走吧。”

    “是,陛下。”

    特奥琳穿过长廊,走向无忧宫东翼的会客厅。

    房间里只剩下克劳德独自躺在床上。

    门外,一个侍从搬了把椅子坐在走廊边,手里捧着一份报纸,百无聊赖的翻着。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侍从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正朝这边走来。

    他认出了那张脸,连忙站起身,行了个礼:“宰相阁下。”

    艾森巴赫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鲍尔先生在里面?”

    “是,阁下。陛下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

    “陛下在哪?”

    “陛下现在在东翼会客厅见皇太后。”

    “那我进去看一眼,不会待太久。”

    侍从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

    艾森巴赫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很安静,药味比走廊里更浓,克劳德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

    艾森巴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低头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他听说了爆炸的细节。

    近距离爆炸,汽车被炸得面目全非,车架都飞到了路灯那么高。

    按照常理,站在车旁的人就算不死也该重伤。

    但这个年轻人只是左臂裹着绷带,脸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看起来远没有到危及生命的程度。

    艾森巴赫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张纸,折了两折,边缘微微卷起。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展开看了看。

    ……这小子运气这么好?

    艾森巴赫把纸放回床头柜,目光重新落在克劳德脸上。

    刚刚那张纸上是医生的诊断,和结合爆炸现场的推测。

    爆炸中心在车后座,克劳德则是准备开副驾驶门的时候发生的爆炸,大部分产生的破片都被金属汽车框架和座椅吸收了部分动能,主要伤害来自爆炸的冲击波。

    破片比较浅,愣是让医生取出来了,冲击倒是让克劳德吃全了,内伤不少,但不致命……

    但凡装药多一点点,或者他再靠近一点点,那就是九死一生的局面了……

    就在这时,克劳德的眼睛动了一下。

    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皮缓缓睁开。

    目光先是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深沉的睡眠中醒来,然后逐渐聚焦,落在床边的艾森巴赫身上。

    两人四目相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克劳德困难的眨了眨眼,声音有些沙哑:“……宰相阁下?”

    “是我。”艾森巴赫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你醒了。”

    “我还没死?”

    艾森巴赫看着他,觉得他这话问的莫名其妙,但考虑到他刚醒,可能人还不是很清醒,只好接话道:“不然呢?你希望我站在这里是在参加你的葬礼?”

    克劳德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了扯想笑,但牵动了一点小伤,又变成了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

    “……哦,我是不是昏迷了很久?”

    他试图撑起身子,但手臂刚一动,一阵剧烈的咳嗽就从胸腔里涌上来。

    他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色涨红,眼前的东西开始发花,边缘发黑,视线里的艾森巴赫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他感觉自己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怎么眨都聚不上焦。

    “别动。”艾森巴赫的声音从模糊中传来,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平躺好,别乱动,医生说你有内伤,肺也受伤了。”

    克劳德被按回枕头上,闭上眼睛缓了好一会儿。

    咳嗽慢慢平息下来,视野里的黑边也一点一点退去,重新看清了天花板上的雕花。

    他喘了几口气:“……议会,法案通过了吗?”

    “什么法案?”

    “住房法案,伦敦的事情……足够让他们通过这些了吧?我昏迷了多久?他们应该……应该没有理由再拖了……”

    “法案通过了,效率很高。”

    克劳德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那就好。我就知道,伦敦的事情足够让他们,等等?”

    “我昏迷了多久?总不能……咳咳……一个多月吧?”

    “一天。”

    “一天?!”克劳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牵动了肺,咳了两声,“一天?怎么可能?我昏迷了一天,法案就通过了?那些议员什么时候这么高效了?”

    “我说了,法案通过了,当我没说是议会通过的。”

    克劳德愣住了:“那……陛下?她用了授权法?”

    艾森巴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授权法?那是什么?你在说什么胡话,看来你是真糊涂了。”

    克劳德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也是啊……授权法是魏玛共和国的事情了……德二压根不存在授权法,毕竟皇帝是实权的……当然不需要授权……

    “……没什么。”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记错了。”

    “嗯……陛下下签署了戒严令,议会延会,然后以行政命令的方式起草了住房金融化限制法案。”

    “等调查结束、戒严解除之后,再提交议会追认。”

    克劳德听完松了口气,这再好不过了……

    “好吧……无论怎么样……通过了就好。”

    “刚刚的话,是对顾问克劳德的同步,”艾森巴赫身子前倾,“现在,鲍尔,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像长辈一样向你说两句。”

    他双手交叉,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神情严肃。

    克劳德张了张嘴,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鲍尔,你做错了,当然,我不是指你在法案这件事上的坚决态度,而是你的行事,你太不审慎了……”

    “审慎,审慎!我提醒过你,不要仅仅用在野党的方式解决问题,审慎在一切事物中是美德,在政治中更是首要的美德。”

    “愤怒和狂热在半小时内摧毁的东西,审慎一百年都建不回来。”他伸出粗大的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克劳德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天花板的雕花上,稍微有些艰涩的开口,

    “您说的是,我代表着陛下,同时我自己也存在着政治形象,我的行事会影响他人对这一形象和态度的认定。”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往里跳呢?”

    艾森巴赫盯着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您发表那样演说,哪怕是保守党提前和您达成了合作,部分议员对于您的措辞和态度也颇有微词。”

    “他们认为你如此轻松的谈论着罢工这种违反秩序的行为,完全不像代表陛下的顾问,反倒像个英国来的工团分子。”

    “但机会稍纵即逝,阁下。”克劳德看着艾森巴赫答道,“愤怒不会因为我不揭开帷幕而消失。”

    “而它爆发的时候,鞭下的每一寸血都要用剑下的每一滴血来偿还,伦敦是一计警钟……”

    “但你,唯独你,你最不该成为那个撞钟的人。”艾森巴赫打断了他,此时此刻,甚至显得有些强硬,

    “你太看轻自己的政治形象和态度的价值,因为陛下和我,对那就的期望都不止于此,不是一个演说家,一个煽动者。”

    “你能做到的不仅仅是利用愤怒作为筹码,然后达到你的愿景,尽管你精通此道。”

    “愤怒是有代价的,鲍尔,哪怕你代表着真理。”艾森巴赫站起身,“你在教会那里长大,听过利维坦的故事嘛。”

    “凡高大者,它无不蔑视。”克劳德轻声开口。

    “是啊,凡高大者,它无不蔑视,它在骄傲的水族上做王。”

    “它的心结实如石头,如下磨石那样结实。你用刀剑刺它,那刀剑必回来刺中你的胸膛。”

    “霍布斯把国家比喻成它,‘这个庞然大物‘利维坦’就是用艺术造成的,号称‘国民的整体’或‘国家’……它仅仅是一个‘人造的人’,’。”

    “它的‘健康’是‘和睦’,而它的‘疾病’是‘动乱’,它的‘死亡’是‘内战’。”

    克劳德替老人补上了后面半句,嘴角浮起一丝很轻的笑,但似乎又扯到了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你已经付出过代价了,不是吗?”艾森巴赫看着他的左臂,“如果再近一点,你也就没有机会和我在这里讨论这些了。”

    “但至少我扳赢了它。”

    克劳德躺在床上,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而且……除了我,谁又会在意鸽子笼里的人呢……”

    “总有人……咳咳,总有人要替他们急一急。”

    “……为了终结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

    “嗯,为了终结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克劳德轻声陈述。

    “……好吧,你就当这是一个长辈对年轻人放心不下的叮嘱。”

    艾森巴赫摸了摸下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

    “医生叮嘱说您现在还只能吃些流食,但是我看您的嘴唇是很干了。”

    艾森巴赫穿上大衣,从眉眼间甚至可以看出一点挪喻,

    “所以我把它放在这权当惩戒,提醒您也该多注意自己。”

    “人不是火车,鲍尔,别把什么都填进锅炉当成燃料,然后一头奔向自己都不清楚的前方。”

    艾森巴赫戴上帽子。

    “走了,好好养伤。”

    “回见……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