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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好报
    洼地鱼龙混杂,一直不太平,几年前更乱。

    柳青小时候留过一阵长发,春婶还会用各色毛线编成的头绳给她扎头发,白白净净的在一群小孩里特别出挑。

    后来,她被一刚来洼地不久的混子盯上,趁她落单堵上她的嘴绑到洼地外的一片林子里。

    那是盛夏的一个大阴天,枝叶密密匝匝遮天蔽日,林子深处暗得仿佛黑夜已至。

    柳青拼命挣扎,奈何她人小力弱,根本挣不脱对方的钳制。

    就在对方即将得手的时候,裤子都没来得及提的疤瘌头从天而降,跟混子缠斗起来。

    最终柳青得救,疤瘌头平滑的脑袋上留下好大一个疤,那个混子再没出现在洼地。

    打那以后,柳青再没留过长发,没扎过辫子,身边还多了个不太正经,经常和几个洼地老娘们钻小树林搞破鞋的师父。

    西边也快刨穿,破锅烂碗都翻出来了,依旧不见疤瘌头的影子。

    柳青慌了。

    被汗水浸湿的棉衣穿在身上仿佛有千斤重,每动一下都要耗费全身的力气,眼前的事物渐渐模糊,连周遭的声音都变得空灵旷远。

    不对劲,她现在很不对劲儿。

    慢慢蹲下身来,单手杵地让自己好受一点。

    “青儿,你没事吧?脸咋这白呢?要不先去我那坐......”

    邻居大爷关心地话还没说完,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闯入。

    “哎呀,我说大半夜的右眼皮咋老跳呢,整半天我自己个儿房子塌了。里头净是些破烂,别费劲巴拉的翻了,你们都赶紧回去收拾自己家吧,积这老厚的雪咱洼地的老房子都不抗压。”疤瘌头歪戴着棉帽子,叼着烟吊儿郎当的说道。

    大家伙见疤瘌头没压房底下都松一口气,追问他嘎哈去了,咋从外头回来呢。

    疤瘌头一边往柳青跟前走一边解释道:“半夜起来撒尿睡不着,瞅着外头雪越下越大不放心一个老伙计,干脆就过去帮他清房顶来着。”

    老伙计不是别人,正是张秉川。

    疤瘌头这辈子主动去做的好事屈指可数,救柳青换来个事事为他着想的乖徒,帮张秉川干活反倒躲过一劫,“好人好报”这四个字在他身上是真的灵验。

    “好人”疤瘌头一眼瞅出柳青不对劲,三言两语打发走热心四邻,然后蹲柳青身边帮她戴好帽子围巾,担忧道:“大冷天出这老些汗,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赶紧家去暖和暖和。”

    柳青无力的白愣他一眼,拄着膝盖站起来,无奈道:“我都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高兴了。别操心我了,你咋整啊?开化前盖不了房子,你上哪住啊?”

    疤瘌头乐颠颠没心没肺道:“我一个大活人,手里又有俩钱儿,上哪都能住。快别磨叽了,赶紧回家吧,我待不多一会儿也得去送饭了。”

    柳青再三确认疤瘌头能安排好自己后才踩着厚厚的积雪回家。

    从头湿到脚,忙活的时候不觉得咋样,这会儿悬着的心沉下来,才觉出刺骨的寒。

    她只有一身棉衣一双棉鞋,到家直接脱了钻被窝,棉衣棉裤铺热炕头熥着,棉鞋放灶坑边烤一烤。

    春婶给她煮了点红糖水,赵小梅找出感冒药让她先吃上,明明都照做了,柳青还是发起烧来。

    中午开始烧,搓酒吃药只管一会儿,实在没招赵小梅去卫生所把大夫叫家里给柳青打了一针。

    平时不咋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是真要命啊,断断续续烧了三天才彻底退下来,然后就开始咳嗽,针打了药吃了,春婶连白矾炸鸡蛋这样的土办法都用上了,还是不见好。

    家里人愁,外头的人也愁。

    打从柳青生病,家里的门槛子都要被踩烂了。

    一开始柳青只当是当保姆的这些洼地妇女借着探病的由头来感谢她,直到根本没在她这儿登记的麻六媳妇过来,她才真真切切意识到自己在洼地的人缘确实不一般。

    麻六媳妇拎了几个冻梨,一进屋就先不好意思道:“青儿,俺家啥情况你也知道,就几个冻梨,你别嫌乎。”

    “那嫌乎啥,咱都不是外人,你空手来我都不带嫌乎的。”柳青赶紧腾出炕头最热乎的地方,示意麻六媳妇上炕唠。

    麻六媳妇只搭着炕沿坐下来,春婶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跑油倭瓜进来给麻六媳妇,她忙伸手接,胳膊伸展露出一截手腕,上边青紫的淤痕没逃过柳青的眼睛。

    春婶又出去忙了,屋里就剩下她们两人,柳青直接问道:“嫂子,六哥又打你了?”

    麻六媳妇下意识想否认,可见柳青盯着她的手腕子看,心知瞒不过,便苦笑着道:“头几天我姑娘也感冒发烧了,花了俩钱儿,你六哥有点不乐意......”

    真他大爷的不是东西!

    姑娘看病花钱不愿意,自己吃喝嫖赌倒是大方,简直畜生都不如。

    生气是生气,但柳青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安慰麻六媳妇,只能干巴巴地说道:“等孩子大点儿,不用你见天照看,能多赚点钱就好了。”

    谁手里有都不如自己手里有,只要自己手里有的足够多,就算没男人麻六媳妇一个人也能把姑娘带好。

    麻六媳妇当然也懂这个道理,可关键就是,姑娘岁数小又有残疾,光靠她打零工挣那点儿根本养不活母女俩。

    送走麻六媳妇,柳青躺炕上想了很多。

    她这人心眼儿小,别人扇她一巴掌,寻摸到机会一定十倍百倍的扇回去。可心眼儿小在她这里还有另一层意思,心细,别人给予的一丁点好她都牢牢记着,然后对别人更好。

    所以现在,她想对麻六媳妇更好。

    当不了住家的保姆,还能干点啥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她两天,到第三天的时候终于有了点想法。

    咳嗽好一点了,春婶松口让她出去忙活,她立马赶去张秉川那里报平安。

    恰好疤瘌头也在,拉着她左瞧右瞧,最后啧啧两声:“几天没见着,你咋瘦得跟鬼似的呢?可得多吃点嗷,省得出去吓到人。”

    明明是关心,说出的话却一点不中听。

    柳青没跟他计较,见他戴好帽子要出门,疑惑道:“还没到送午饭的点儿吧,你嘎哈去?”

    疤瘌头故作一副苦恼的模样,得意道:“人缘儿太好没招啊,有人家年前忙没工夫收拾,让我帮着收拾收拾。”

    柳青敏锐地从中嗅出点东西,瞪着大眼珠子拉住疤瘌头:“纯帮忙,不给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