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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章 牛虻叮雄狮,廷议换经略
    泰昌四年九月,辽东秋风卷着刺骨寒意,吹得鸭绿江两岸枯草瑟瑟作响。江面雾气弥漫,几艘挂着朝鲜旗号的渔船悄无声息划破江水,从义州芦苇荡中驶出,缓缓靠向后金控制的江东岸。

    船头立着一员身披旧铁甲的中年将领,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正是毛文龙。他身后,四百余名衣衫褴褛却杀气腾腾的东江死士肃立无声,其中有辽东溃败后幸存的老卒,亦有不堪后金奴役、誓死复仇的辽东汉人。

    “都给我把招子放亮!”毛文龙压低声音,语气森冷,“咱们这次是来给鞑子放血的。记住老规矩:女真男子,无论老幼,杀无赦;汉人包衣,愿跟咱们去皮岛活命的,解开链子带走;不愿走、走不动的,别留着给鞑子种地——全砍了,脑袋割下,都是军功!”

    船只靠岸,四百余人如鬼魅般摸上岸。他们的目标,是鸭绿江畔散落的女真庄园。此处乃后金大后方,努尔哈赤主力尽在辽西与明军对峙,留守者多为老弱妇孺,与看管包衣的少量女真兵丁。

    夜色渐深,第一处庄园火光冲天。毛文龙不强攻,只命人在庄园四周纵火,制造大军压境之势。混乱中,庄园女真庄头惊慌提刀冲出,尚未看清敌人身影,便被暗处火铳手一枪撂倒。

    “杀!”

    一声令下,东江军如猛虎下山,冲入庄园。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女真人弯刀未及扬起,便被明军腰刀斩断脖颈。毛文龙立马旁观,神色冷漠。几名女真妇人抱孩缩在墙角,明军士卒毫不手软,刀光闪过,血溅当场。

    庄园后院,数百汉人包衣被铁链锁作一团,惊恐望着这群突至的“天兵”。

    “乡亲们!大明官兵来救你们了!”毛文龙亲信高声喝道,“愿跟咱们去皮岛活命的,解开链子跟上!不愿走的,老子送你们一程!”

    人群瞬间骚动。多数包衣哭喊着涌向明军,跪地叩谢再生之恩;亦有几名年老包衣,因家眷尚在后金手中,或早已习惯奴役,畏缩不敢动弹。

    毛文龙策马走近,望着几名犹豫不前的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在他看来,这些人留下便是后金的劳力与兵源,不能为我所用,便绝不能资敌。

    “既然不想走,便留在这儿给阎王爷种地吧。”他冷冷挥手。

    亲兵心领神会,手起刀落,几颗苍老头颅滚落在地,鲜血染红黑土。余下包衣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涌向江边,唯恐慢一步便成刀下亡魂。

    这一夜,鸭绿江畔火光连天。毛文龙率这支幽灵队伍沿江推进,如一把烧红尖刀,狠狠刺入后金柔软腹心。所过村落庄园,女真人遭灭顶之灾,汉人包衣则在生与死之间被强行筛选。

    天色微亮,队伍退回江边。身后庄园尽化焦土,空气中弥漫着焦尸刺鼻气味。四百人出发,归时队伍扩充近千——皆是被裹挟而来的汉人包衣。船舱之内,除抢来的粮畜,更有几百颗用草绳串起的女真首级,与几十颗“不听话”的汉人头颅。

    毛文龙立于船头,望着渐远的后金土地,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笑意。这一趟,烧了鞑子粮草,杀了鞑子丁壮,还带回如许壮丁与首级。返回皮岛,这份塘报一递,百万粮饷、赫赫战功,便又稳了。

    江风凛冽,吹得身后帅旗猎猎作响,仿佛诉说着这片土地上永无止境的杀戮与挣扎。

    泰昌四年深秋,紫禁城暖阁内气息肃杀。泰昌帝朱常洛屏退左右,独留方从哲一人。如今首辅仍是叶向高,可帝王心中,已然更信这位复出的浙党元老。

    御案上摊开的,正是辽东巡抚王在晋加急递回的《题关门形势疏》,疏中赫然提议:于山海关内八里铺修筑重城,预算耗银一百五十万两。

    朱常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轻点那串数字,语气带着疲惫与质疑:“方先生,朕看过此疏。王在晋称要于关后再筑一城,名曰重关设险。可一开口便是一百五十万两,朕之内帑几近被掏空。你是老臣,又是看着王在晋起身的,依你看,这钱,花得值吗?”

    方从哲躬身立在旁,目光扫过奏疏,神色沉稳:“陛下,王在晋此策,名为堵隘,意在卫山海以卫京师。自广宁失守,朝野震动,人人自危。王在晋此时挺身而出,倡言固守山海关,忠心可嘉,志节可悯。臣以为,他这份守土有责之心,断不可抹杀。”

    先以一顶高帽稳住立场,护住浙党根基。见帝王面色稍缓,方从哲话锋微转,语气意味深长:“然陛下既问值与不值,臣有一言,不敢不奏。”

    他微微抬眼,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王在晋此人,臣深知。早年历任工部、地方,治河理财,乃是实务干才。也正因如此,他长于钱粮算计,却少有关外直面奴酋铁骑的阅历。”

    方从哲稍顿,察言观色,继续进言:“疏中算计,民夫、砖石、银两,条条分明。可战阵之事,从非算术题。臣所忧者,王在晋有济世之才,恐于辽东战局诡谲多变,理想与现实脱节。他在工部修陵、在地方治河,皆是死物,依图施工便可;可辽东防线,面对的是活生生的努尔哈赤。于关外八里铺凭空筑城,若奴酋不攻此城,径行绕路,或围点打援,这一百五十万两堆出的城墙,岂非成了摆设?甚至沦为资敌之仓?”

    这番话极有分寸,不斥其无能,只说其偏科;不言其错误,只道其理想化。将责任归于经验不足,委婉点出巨额军费可能打水漂的风险。

    朱常洛听出弦外之音,眉头皱得更紧:“依先生之见,王在晋这巡抚,还能用吗?这城,还能修吗?”

    方从哲深深一揖,给出最终建议:“陛下,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王在晋毕竟是朝廷公推之人,此时撤回,岂非让天下轻慢朝廷决断?臣以为,王在晋可用,但重城之策,需再议。且眼下辽东,有一更紧要变数。”

    “变数?”朱常洛微疑。

    “正是现任辽东经略薛国用。”方从哲压低声音,关切恰到好处,“薛公老成持国,本是镇守辽东的适宜人选。唯近日急报传来,薛国用旧疾复发,身体每况愈下,恐难以再支撑辽东繁重军务。若强留其任,万一累垮身躯,不仅是大明之损,陛下心中,亦必不忍。”

    朱常洛一怔,未曾将薛国用病情与换人关联:“薛爱卿身体素来欠佳……可这与王在晋的重城之策,有何干系?”

    方从哲心中暗笑帝王天真,面上却是恍然大悟之态:“陛下圣明!臣正是此意。薛国用既身体抱恙,难以视事,朝廷不如顺水推舟,另择知兵善战之臣接任辽东经略。至于王在晋……”

    他稍作停顿,给帝王留出思量空间,再缓缓道:“王在晋身为辽东巡抚,对关外形势最为熟悉。新经略上任,正可与他共商辽事。若新经略以为重城之策可行,臣等自当全力支持;若新经略以为不妥,有更省银钱的方略,朝廷再行定夺,岂不更为稳妥?如此一来,既全了薛国用体面,又给辽东战局一个新机,王在晋也能在新经略指点下,更好为朝廷效力。”

    这番话滴水不漏。表面关心薛国用身体、为战局求最优解,实则借换帅之名行换血之实。新经略一到,王在晋自然被架空,届时调离撤换,全在新经略手段;那一百五十万两冤枉钱,也顺理成章省下。

    朱常洛听罢,疑虑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赞许:“方先生思虑周全。薛爱卿身体确实要紧,辽东经略一职,该未雨绸缪了。那新经略人选……”

    方从哲躬身一拜,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臣心中倒有几个人选,只是兹事体大,待臣与首辅叶公商议完毕,再报陛下圣裁。”

    他心中清楚,只要经略一换,换上听话之人,王在晋的重城之梦便到了头。至于浙党利益,等将王在晋架空或调离,自有机会弥补。

    此时崇明卫,林驰正交代原奋武军抚镇赵石。此人本是松江府厨子,因家人被倭寇所害投军,追随林驰十数年。历经多场战事,尤其孤军在外作战时,林驰深觉大军若无情报支撑,仅靠夜不收临时侦查,未战已先弱半分。他知晓赵石手段狠辣,当年以雷霆手段收服投降倭寇,组建鬼屠营,忠心耿耿,从无怨言,正是建立情报体系的合适人选。

    林驰当即授赵石夜不收千户之职,奏请朝廷正五品官阶,每年划拨专项经费,专司情报汇总、军情研判与前线将领监视。对外称夜不收千户,对内则号“掌柜”,以龙游商帮商路为依托,构建遍布南北的情报网;同时将鬼屠营划归其麾下,专司刺杀、栽赃等秘事。

    另一件让林驰头疼之事,便是兵力困局。奋武军连水师在内,朝廷定编一万五千人。可放眼辽东,动辄数万、十数万人厮杀,这点兵力已然不足。萨尔浒一战,奋武军战死四千余,返回崇明后耗时大半年才恢复战力。若再遇这般恶战,敌人还会给他恢复的时间吗?

    可随意扩军,正是帝王最忌之事。泰昌帝眼下尚能与他君臣相安,可若他敢私扩军队,帝王还会坐视这般军阀存在吗?林驰从未有过反心,只愿尽己所能,为华夏百姓多筑一道抵御外侮的高墙。

    每每想到此处,他便不由长叹。

    “唉……”

    林驰望着月色长叹一声,身后苏婉茹轻步上前,将一件狐裘披风披在他肩头,柔声道:“夫君何故长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