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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药王谷的来客
    苏红棉没有进正厅。

    她站在丹房外那排新砌的青砖墙下,伸手捻了一片凝气草的叶子,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又对着天光看了看叶脉的走向。老孙头在一旁拎着药锄,想招呼又不敢招呼——这老妪身上那股子气息,让他后脊梁骨直冒凉气,仿佛面对的不是人,而是一株成了精的千年老参。

    “火候过了三分。”苏红棉忽然开口,声音沙沙的,像秋风吹过药圃,“凝气草喜阴湿,你们用松木煨火,阳气太盛,叶子里的‘青木髓’都蒸发了。难怪炼出的丹药杂质多,吃下去要拉肚子。”

    老孙头脸涨得通红:“这……这草娇贵,不用火烘,它长不壮……”

    “长不壮?”苏红棉松开叶子,任其飘落泥地,“那是你们心急。药王谷种这草,用的是寒潭底的淤泥,配以晨露浇灌,三年才收一茬。你们三个月就想入药,不是种草,是催命。”

    “那也得有三年时间啊。”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墙根拐角传来。林寒拎着那只粗陶茶碗,碗里是半温的姜茶,踱步而至。他先朝苏红棉拱了拱手,随即蹲下身,将那片被遗弃的凝气草叶子拾起,在掌心揉碎了,任由青色的汁液渗入指缝。

    “前辈说得对,三年方成一草,是古方正法。”林寒站起身,将掌心伸向苏红棉,“但前辈请看,这叶子虽失了三分青木髓,却多了一分‘火余香’。以松木阳火催之,草性由纯阴转少阳,配上周公子那柄折扇上沾的‘回风露’,恰好能调和火属性觉醒者的暴烈经脉。”

    苏红棉眯起眼。

    她盯着林寒掌心的草汁,又盯着林寒的眼睛。半晌,她忽然笑了,满脸皱纹挤作一团,像朵盛开的菊花:“有意思。药王谷讲究‘遵古炮制’,你倒好,因地制宜,废物利用。难怪我那徒儿说,你的路数……邪得很。”

    “不是邪,是看病下菜。”林寒侧身一引,“前辈,屋里坐。王婆新煎了红糖姜枣茶,比不得药王谷的‘碧玉甘露’,但祛湿暖胃,正适合这梅雨天气。”

    “不必了。”苏红棉摆手,“我这把老骨头,喝不得你们世俗界的红糖,糖分太高,经脉淤堵。倒是你……”

    她忽然上前一步,枯瘦如柴的手指快如闪电,扣向林寒腕门!

    这一下毫无征兆,站在远处的陈大勇甚至没来得及反应。但林寒却像早有所料,手腕一翻,竟以掌心迎了上去。苏红棉的三指搭在他脉门上,林寒的三指也搭在了她的腕间。

    两人相距三尺,各自扣脉。

    雨丝飘落,在距两人头顶三尺处被无形气劲弹开,形成一圈淡淡的水雾。

    苏红棉的脸色变了。

    她扣住林寒的脉门,只觉对方经脉中流淌的真元如浩瀚江河,看似温润平和,却蕴含着某种让她这株“千年老参”都感到心悸的生机——那不是普通的乙木真气,而是融合了生死剑意、又经《灵枢九针》洗练过的“医道真元”。更可怕的是,这股真元在林寒体内流转时,竟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仿佛她扣住的不是一个人的手腕,而是一整座运转精密的诊台。

    而林寒扣住她的脉门,眉头却微微皱起。

    “前辈,您这脉……”林寒沉吟片刻,忽然收手,退后半步,郑重行了一礼,“晚辈冒昧。前辈天癸已绝三十载,却强行以‘枯荣诀’逆转经脉,每月以自身精血浇灌药王谷的‘本命药田’。如此三十年,您的肝脉已如枯木,肾水几近干涸。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年,您便会……化道归田。”

    苏红棉的手僵在半空。

    她身后,一直沉默跟随的苏晚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师父!林师兄说的是真的?!您不是说……只是小恙……”

    “闭嘴。”苏红棉低喝,但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怒气,反而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

    她缓缓放下手,看向林寒的目光,终于从审视变成了正视:“青囊宗……果然出了个怪胎。我这点老底,连谷中长老都诊不出来,你三指一搭,便看了个通透。”

    “不是三指神,是前辈的脉象太诚实。”林寒将粗陶茶碗递过去,“红糖喝不得,但这碗姜茶里,我加了半钱‘固魂花’的须根,佐以寻常老姜,不温不寒,正适合您现在的体质。喝不喝,随您。”

    苏红棉盯着那碗粗糙的、甚至边缘还有缺口的陶碗,看了很久。

    终于,她伸手接过,仰头饮尽。

    “苦后回甘,有股子土腥味。”她抹了抹嘴,将碗递还,“但……确实舒服。心口那团闷气,散了三成。”

    “只能散三成。”林寒正色道,“前辈的病灶,在‘心’不在‘身’。您以精血浇灌药田,是为了养什么?”

    苏红棉沉默。

    雨声淅沥,打在丹房的铁皮顶上,噼啪作响。

    苏晚晴忽然上前一步,跪在泥泞中,朝着林寒深深一拜:“林师兄,求您救我师父!她是为了养我……我体内有两界混血,神魂不稳,师父每月以精血为我炼制‘定魂丹’,才……”

    “晚晴!”苏红棉厉声喝止,但已晚了。

    林寒看向苏晚晴,目光在她眉心停留片刻,忽然伸手,并指在她额前虚虚一按。

    “不要抵抗。”

    一缕青金色的真元透入。苏晚晴浑身一颤,只觉一股温润的气流在识海中游走,所过之处,那些常年困扰她的、仿佛有两只手在撕扯神魂的剧痛,竟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林寒收回手,面色凝重:“果然。你的神魂,一半是地球界的‘清灵之气’,一半是赤霄界的‘血煞之源’。两股力量在你泥丸宫里打架,就像……就像有人把冰和火同时塞进一个瓷瓶里。”

    “药王谷的‘定魂丹’,是以木属性生机强行包裹血煞,治标不治本。”林寒转向苏红棉,“前辈这三十年,是在用自身的‘根’,去填一个无底洞。”

    苏红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苍凉:“那你有法子吗?”

    “有。”林寒点头,“但不在针,不在药,在‘规矩’。”

    “什么意思?”

    “两界混血,神魂冲突,本质是‘规则’不合。地球界的规则是清灵升举,赤霄界的规则是血煞沉凝。苏晚晴同时承受两种规则,就像一个人同时向左走和向右走。”林寒望向远处那座尚未完工的青囊宗主楼,声音低沉,“我要立的规矩,不是让两界谁服从谁,而是……给两界混血者,一条能同时呼吸的‘气道’。”

    “这条气道,需要药王谷的‘青木诀’,需要赤霄界的‘血煞经’,也需要……”他顿了顿,“昆仑墟的‘太虚剑气’作为切割之刃。”

    苏红棉瞳孔骤缩:“你要三方功法,同修一身?!这怎么可能……”

    “不是同修,是‘会诊’。”林寒笑了笑,“就像刚才那碗姜茶,红糖太甜,姜太辣,固魂花太苦,但混在一起,便是良药。规矩大会,我要谈的,就是这个。”

    话音未落,工地大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青囊宗林寒!昆仑墟刑堂座下弟子,奉命前来送帖!三日后规矩大会,我师尊莫怀古,要以‘戒律剑’试你青囊宗的‘规矩’!若接不住……”

    “你这破庙,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声音如雷,震得丹房烟囱里的青烟都散了。

    陈大勇冷哼一声,铁塔般的身躯横在门口,土黄色真气暴涨,与门外那股凌厉的剑意轰然对撞。气浪翻涌,将门口的积水掀成一道水墙。

    林寒却连头都没回。

    他弯腰,将跪在地上的苏晚晴扶起,又朝苏红棉微微颔首:“前辈,晚辈要迎客了。您若不嫌弃,这几日便住在丹房后的竹楼,我每日给您煎一碗‘疏肝散’。至于苏师妹的神魂……”

    他掌心一翻,一枚青玉雕琢的细针出现在指间,针尾刻着一片叶子。

    “大会之后,我给她扎一针。”

    “扎什么针?”苏红棉下意识问。

    “定规矩的针。”

    林寒转身,青衫没入雨幕,走向大门。斩蛇剑在鞘中轻鸣,仿佛也在期待着什么。

    苏红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年固守的药王谷,也许……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