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半夜,城内各坊市早已熄灯,却另有一盏微弱的灯光,沿着后街小巷穿梭,直至一处小门外停下。
沈清棠披着黑色的外衫,头上盖着围兜,紧紧跟在了魏红的身后,顺着小径后的窄院绕了进去,竟是未曾想到,这妙手堂翻过了后墙,就到了晋王府。
皇上心疼晋王受了重伤,可封王的皇子不可留宿皇宫,便大手一赏,赐了一间宅子给陆玄策。
然而,这赐宅一事,向来由礼部提案,不知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这座原本是留着给长公主做驸马府的院子,成了晋王的囊中之物。
沈清棠曾与长公主有过一面之缘,可惜那样璀璨的女子,竟是被送去了蒙古和亲。也不知今时今日,那位长公主过得如何。
“沈姑娘,到了。”魏红将人请到了门口,她敲了两下门。
原本那日,沈清棠以为陆玄策轻易不会再见她了,没想到白日里她刚刚请魏红去帮着问一问严宝珠的事情,自己半夜就被人从床上拉了起来,直奔晋王府。
过了一会儿,玄九自屋内出来,他额前隐隐浮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子,瞧见沈清棠后,语气焦急地将人领了进去:“王爷半夜起了热症,我本想去请太医来,但王爷怕惊扰了皇上,便只能劳烦姑娘了。”
沈清棠提着药箱,跟了进去,按理说,上一次见到晋王时,他虽面色有些苍白,但四肢有礼,步伐轻快,早已是伤好了大半的模样,怎会突然起了热症?
来不及多想,沈清棠已走到了床边上,榻上之人热气蒸腾,外衫尽数褪去,只剩下一件薄薄的里衣穿在身上,却是早已被汗水打湿,紧贴在那绷劲的胸口处,令人一眼就红了脸。
抬手轻轻抚在了男子的前额,滚烫。
陆玄策半眯着眼睛,他瞧见来人,被烧得干燥的嘴唇,已快黏在一起,他张了几次嘴,才好不容易的出声,轻轻唤了一句:“棠儿……”
搭在床边上的手,不自觉地往上伸,想要触及女子的脸庞,却被沈清棠一把按了下去,指尖扣在了陆玄策的脉搏上,朝着玄九问了一声:“白日里可受了凉?还是吃错了东西?”
玄九连连摇头道:“这大夏天的,怎会受凉?若说吃错了什么,王爷白日里去了一趟宫中,陪皇上用了午膳后,就早早回来歇着了。”
若是在宫里用膳,那吃食定然是最好的,也必然有专人检验过。
“王爷,冒犯了。”沈清棠的目光扫过了陆玄策的嘴唇,发白的唇色中,已是隐隐发出了丝丝的青紫色,她唯恐之前的毒素未曾清干净,又或是身上的某一处旧伤复发了。
总之,得细细查看一遍才行。
陆玄策突然咳了两声,却是只能有气无力的回了一句:“可。”
“玄九,将王爷的衣裳都脱了。”沈清棠一声令下。
玄九急忙上手,三下五除二就将晋王脱了个干净,只是看着那最后一件亵裤的时候,他不禁迟疑问了一句:“这也要脱吗?”
“呃,不用。”沈清棠双颊一烫,两三句话,止住了玄九的动作。
然而,沈清棠下一秒就恢复了镇定,她依着过去的经验,顺着晋王肩膀直至小腿处的伤口,都一一检查了,但每一处伤口都已长好,就连那日滚落山崖所受的外伤,都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红色疤痕。
沈清棠此刻才再一次意识到,眼前的陆玄策虽身为王爷,却早已是遍体鳞伤了,怕是连一块好肉都没,身在皇家,未免过得比普通人都凄惨了些。
“可是旧伤的问题?”玄九见陆玄策的眉头越皱越深,不由急急问了一句。
沈清棠摇了摇头,“不是。”
她从药箱中,取出银针,三指按在了陆玄策胸腔之下的位置,长针直刺入了胃部,片刻后拔出,银针已变了颜色,虽只有淡淡的一层灰,但定是中毒之症。
“是有人下了毒。”沈清棠将那根银针收好,急忙从药箱中拿出了解毒丸,这是上次给羲和郡主制药的时候,她为怕药性出问题,特意留下了三颗,以便日后调整药方作对比所用。
没想到,今日竟是派上了用场。
这解毒丸,可解百毒。
“热……冷……”陆玄策已是忍痛许久,疼得他理智飞散,连话都说不清了,只是整个人都有些瑟瑟发颤,怕是毒性较重。
“拿温水来。”沈清棠捏住了陆玄策的下颌,将那药碗塞进去几次,都被吐了出来,他咽不下去。
魏红忙跑去了桌子边上,端来了温水。
可即便是用勺子将解毒的药丸,混着水一同喂下去,却还是喂不下去。
“王爷,张嘴,吃了药就好了。”沈清棠轻柔的安抚着晋王,可这药丸都快泡化了,榻上之人仍旧是不肯咽下,最多只能含在口中。
如此长期拖延下去,怕是不利。
沈清棠咬着唇,焦急不已,竟是无意将下唇都咬破了。
“姑娘,这药吃不下去啊!”魏红看着都有些着急了。
什么法子都试过了,竹片、勺子、混着水,可这药竟都是从嘴角都溢了出来……
“棠儿……”陆玄策半梦半醒,他竟不知这毒如此厉害,本想着只是浅浅吃了一口,最多吐两口血罢了,谁承想疼得他整个人都快晕过去了!
他承认,他是故意的,他想见沈清棠,可她不愿意见他,陆玄策便只能出此下策,顺便也好安了他父皇的心。
能在宫中给他的下毒之人,除了那位,还能有谁?
尽管陆玄策早就看清了他那伪善的父皇,怕是早早就盼着自己死了,可当陆玄策再一次踏入皇宫的时候,他竟是还有一丝丝的期盼,盼望着如同幼时那般,能被父亲握住右手,描帖练字。
然而,所有过往的温情,皆是一闪而过的奢望。
生于皇家之中,何曾有什么亲情?
“我疼……”陆玄策是真的后悔了,后悔不该喝了那杯酒,那杯父皇亲自递给他的酒。
“王爷,莫怕。”沈清棠从瓶子里,取出了第二枚解毒的药丸,刚才那一颗已经无用了。
而后,沈清棠含着茶水,将那药丸放入了口中,舌尖轻启齿关,将解药渡了进去。
温热的触感,顺着唇瓣,渐渐滑过了陆玄策的心头,暖流驱散了疼痛,却也更令他失了意识。
她在吻他!
下意识间,陆玄策右手高抬,动了一下,他抚在女子的后脑之上,昂首加深了这一吻。
一瞬之间,沈清棠挣脱着男子的动作,想要起身,却是发间被拉扯,只能任由他贪婪地索取。
魏红与玄九都齐齐背过了身,非礼勿视。
“棠儿,果然舍不得我。”
舌尖被咬了一下,陆玄策才不得不松开了他的手,却是眉眼间带着笑意,仿佛刚刚中毒快死的人,不是他一般。
“你骗我!”沈清棠见他如此,一张脸涨红,她捂住了发肿的嘴唇,气急败坏的骂了一句,“登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