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拜谒归来,汴京的日子便进入了无声的倒计时。
短短三五日光景,汴梁城依旧繁华如旧,车水马龙、笙歌不断。可对于本届新科及第的两百余名士子而言,每一寸光阴都浸着焦灼与忐忑。
秋闱放榜定的是士林名分,吏部铨选定的是半生仕途。
名分虚浮,职任落地,方是宦海真正的开端。
这几日,贡院街、客栈区、士子聚居的街巷,处处都是低声议论。所有登科士子无心宴饮嬉闹,无心流连帝都风光,人人屏息等候吏部公文。
甲乙高科的进士,大多心气安稳。
他们出身名门、师承权贵、根基深厚,早在放榜之日便已有门路打听消息,心中早已笃定,大概率留京入馆阁、进台省、入六部观政,身处中枢近水楼台,前程一片坦荡。
唯有丙科百余名同进士出身的士子,日夜悬心,坐立难安。
无家世倚仗、无高官援引、无圈层依托,如同无根浮萍,只能任由吏部文书随意派发,前路全然未知。或是富庶繁州,或是贫瘠远县,或是山水佳地,或是荒蛮穷壤,一纸文书,便定数年、十数年甚至一生的宦海起点。
小院之中,氛围亦是泾渭分明。
周文彬这几日日日外出,奔走同乡会馆、士林雅集,四处打探铨选风声,结交同年士子,力求能多攒几分人脉、多一丝转机。每日归来,皆是一身疲惫,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忧虑。
唯独陈砚,始终心境澄明,不为外物所扰。
白日闭门读书,重温律法典章、州县政务旧事,细细揣摩苏学士“外和内正,循序渐进”的十六字箴言,推演地方理政之法;夜晚临窗静坐,梳理思绪,沉淀心性,不攀附、不钻营、不焦躁。
旁人争门路、逐捷径,他独守本心、磨根基。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天朗气清。
整条贡院街忽然一阵骚动,此起彼伏的呼喊、奔走之声骤然响起,穿透街巷层层喧闹,传遍每一处士子居所。
“吏部铨选榜文张贴!官缺已定!各派去处公示!”
一声传一声,瞬息之间,全城震动。
等候多日的最终定局,终于降临。
小院之中,正在屋中静坐的周文彬猛地弹起身来,连外衫都来不及穿好,满脸急切,声音都带着颤抖:“来了!终于来了!陈兄!铨选榜出了!快走!快去看!”
他数日焦虑积压于心,此刻听闻消息,早已按捺不住,脚步仓促,几乎是夺门而出。
街巷之间,所有士子尽数涌出。
此前放榜是分功名高低,今日铨选是定仕途贫富。两场榜单,一场定士林身份,一场定半生前程。
无数人狂奔疾走,朝着吏部衙门外的公示墙涌去,人流浩荡,遮街蔽巷,比秋闱放榜之日,更为汹涌躁动。
功名只是虚名,实职才是立身根本。
陈砚缓缓合上书卷,神色平静无波,起身缓步随行。
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是福是祸,是繁是荒,早已命定,焦虑无用,躁动无益。苏学士提点之言历历在目,偏僻远壤未必是绝境,富庶州县未必是坦途。真正决定仕途高低的,从来不是起步之地,而是立身之心、理政之能、守道之坚。
二人随人潮前行,不过半柱香时辰,便抵达吏部衙外长街。
偌大公示高墙之下,早已人山人海,层层叠叠的人头挤得水泄不通。人人踮脚翘首,目光死死钉在墙上密密麻麻的楷字榜单之上,呼吸急促,心神震颤。
榜单排布,尊卑高下、亲疏厚薄,一目了然,赤裸裸剖开大宋官场的潜规则。
甲科进士三十人,尽数留京。
或入崇文馆编修典籍,或入御史台见习察事,或入三省六部观政历练,个个身处帝都核心,日日近天颜、接圣听,是朝野公认的储相之才、未来重臣。
乙科七十余人,大半分派京畿近县、江南富庶大州。
开封、应天、苏州、杭州、扬州……皆是天下膏腴之地,政务清闲、民风富庶、仕途通畅,极易积累政绩、被中枢看中。
一路看下来,但凡家世显赫、师门显贵、有朝堂人脉的士子,尽数占据天下最优差事。
世道公允,只在笔墨之间;世道偏私,尽在仕途分派。
无数寒门士子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酸涩无奈,却又无力辩驳。
周文彬挤在人群中段,目光飞速扫动,双手紧紧攥拳,心神提到了嗓子眼。
片刻之后,他瞳孔骤缩,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多日的身躯骤然松弛,喜极而呼:“找到了!我找到了!我被分派至京畿雍丘县!近附汴梁,隶属京路!”
雍丘县,紧邻帝都,属京畿管辖。虽只是中下县,却地处繁华、交通便利、往来权贵众多,近水楼台,极易被上官赏识,对于无强硬背景的丙科士子而言,已是顶尖美差。
周文彬满脸狂喜,转头看向陈砚,激动得声音发颤:“陈兄!我运气尚可!雍丘近京,日后你若遇闲暇,亦可前来相聚!快快找寻你的去处!”
陈砚微微颔首,目光继续下移,掠过无数丙科同年的名讳。
越往后看,榜单之上的差事越发贫瘠荒远。
京畿、江南、两淮的美差尽数排空,余下分派之地,尽是淮南西、荆湖北、夔州、广南西路等偏远远路。
山高路远、地僻人稀、瘴气深重、民生困苦,是这些州县的通病。也是朝中权贵刻意留给寒门无援士子的“归宿”。
终于,目光落定。
「池州陈砚,授荆湖北路,归州巴山县,县尉。」
一行字,清清楚楚,落笔钉钉,再无更改。
周遭不少就近看清榜单的同年士子,瞬间一片寂静,随即响起细碎的唏嘘之声。
归州巴山县!
在场稍有见闻之人,无人不知此地境况。
地处荆湖北路最西隅,毗邻夔州群山,万山阻隔、叠嶂连绵,远离州府治所,距汴梁更是千里迢迢。境内山多田少、地势险峻、山道崎岖,民风剽悍、山匪横行、械斗频发,历年赋税难收、治安混乱,是荆湖北路有名的贫瘠下县、难治之地。
县尉一职,掌一县治安、捕盗缉匪、巡查乡野、镇抚动乱,是州县最苦、最累、最凶险的底层差职。
无油水可捞,无清闲可享,日日与盗匪亡命、山野贱民、地方顽劣打交道,稍有不慎,便是过错缠身、罪责加身。
同榜丙科士子,有人分派近京,有人落脚江南,有人安居淮扬。
唯独陈砚,千里远赴西南荒山穷壤,任微末县尉,掌凶险苦差。
“可惜了……真是太可惜了。”
“秋闱策论冠绝一众寒门,胆识才学远超同年,偏偏无门无派,落得这般结局。”
“锋芒太露,早被朝中旧臣记恨,不把你扔去最苦最险之地,如何压制新锐?”
“别人登科是鱼跃龙门、步步高升,他登科,是自投荒山野岭,硬生生被流放远壤。”
惋惜、同情、悲悯、幸灾乐祸的细碎议论,随风入耳,萦绕耳畔。
周文彬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神色骤变,满眼难以置信,慌忙挤到陈砚身侧,盯着榜单反复确认,越看越是揪心,眉头死死皱起:“巴山县?归州巴山?那等深山险地、匪患猖獗之所!还授的是县尉苦差!这……这分明是刻意打压!”
他为陈砚愤愤不平,语气满是不甘:“凭你的才学,纵使不入京,也该分派富庶州县、清闲文职!朝中这群权贵,心胸狭隘,记恨你的策论,竟用这般手段刻意磋磨你!”
人潮喧嚣,众生百态。
有人得美差春风得意,高声谈笑;有人得次差勉强宽慰;有人被派远地,垂首叹息、满脸颓丧。
唯独当事人陈砚,立于纷乱人海之中,身姿挺拔,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
无不甘,无怨愤,无失落。
他静静看着那行公示文字,目光澄澈,心底一片清明。
他早有预判。
自放榜前夜名次被压,他便知晓,自己早已被旧臣派系划入“需得制衡打压”的行列。不给罪名、不夺功名、不黜仕途,却用最温柔也最无解的方式,将他扔去最远、最苦、最乱、最磨人的地方。
让他困于山野琐碎、疲于匪患治安,日日劳碌奔波,无暇议政、无从发声、无力再起锋芒。
温水煮蛙,磨去棱角,耗尽心志,泯然众吏。
这便是朝堂权贵的算计。
可他们不知,这从来不是困局,恰恰是他最想要的开局。
苏学士所言“偏僻之地,亦是养志之地;微末之职,亦是济世之位”,言犹在耳。
京城繁州,圈层固化、人脉盘结、党争汹涌,处处是规矩、步步是人情,他一身刚直,反倒束手束脚,难有作为。
而巴山远壤,山高皇帝远,朝堂派系触手难及,无权贵掣肘,无圈层束缚。
县尉掌一县治安,直面山野乱象、基层胥弊、民生疾苦。
别人畏巴山匪患为险途,他视之为整顿吏治、清扫浊弊、扎根民生的第一方天地。
别人嫌县尉职卑劳苦,他知这是深入基层、看透大宋吏治病根的最佳位置。
“陈兄,你……你怎么半点不急?”周文彬见他淡然模样,又急又叹,“那巴山之地,历年多少官吏去了要么疲于奔命、碌碌无为,要么被胥吏裹挟、同流合污,更有甚者栽在匪患之乱中!这差事,太难太难了!”
陈砚缓缓收回目光,转头看向满脸忧色的挚友,唇角微扬,语气沉静而坚定:
“世人皆避荒山险地,我偏要向险而行。”
“汴京繁华,人人争抢,不缺我一人立足。可巴山百里群山,匪祸扰民、胥吏欺民、山野困民,恰恰缺一个守正务实、真心为民的官吏。”
“县尉虽微,可护一县安宁;巴山虽远,可立一世初心。”
一番话,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周遭议论之声,骤然停歇。
周遭一众唉声叹气、怨天尤人的同年士子,皆是一愣,怔怔看向这个被分发最差差事,却全无颓色、反倒目光灼灼的寒门新吏。
别人见的是绝境苦差、磋磨困局。
他见的是入局之机、立身之地。
周文彬怔怔望着从容笃定的陈砚,片刻之后,满心焦躁尽数化作敬佩,重重长叹一声:“陈兄胸襟格局,我这辈子,终究是望尘莫及。”
喧嚣长街,功名浮沉。
同日登科,从此分途。
有人逐京中浮华,青云借力,顺势而上;有人守山野清贫,披霜踏险,逆势立身。
吏部榜文既定,无可更改。
三日后,所有新科士子,须领授官文书,辞别汴京,各赴任地。
陈砚抬眼,望向西南万里远山的方向。
巴山苍苍,云水茫茫。
他的大宋宦海,不入繁华帝都,不踏富庶州府,自荒山穷壤、微末吏职,正式启程。
前路风雨滔天、荆棘遍地、暗流丛生。
可他心有法度,胸存万民,身守本心,何惧山高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