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可真正睡不着的,不是雪月城。
而是天启。
当苍山第一缕晨光照上青莲玉碑之时,千里之外,天启城里无数盏灯,却是一夜未熄。
钦天监。
高楼之上,星盘犹在震颤。
昨夜那一场自北而起的天象异动,来得太高、太猛、也太不讲道理,几乎把整个钦天监的人都从床上拽了起来。
几个年轻术士到现在脸色都还发白。
有一个更是盘坐在角落里,嘴角残血未净,显然是昨夜强行推演时受了反噬。
而此刻,高台最中央,一名白发老者正立于星盘之前,望着北方,久久未语。
“监正。”
身后一名老术士低声开口。
“白王府、赤王府、兰月侯府,还有宫里那边,都已经遣人来问第三次了。”
“问什么?”
白发老者没有回头,声音极沉。
“还问什么?”
那老术士苦笑一声。
“自然是问,昨夜北方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不是有仙人出世,是不是有国运异动,是不是有人叩了天门。”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连他自己声音都轻了几分。
叩天门。
这四个字,放在从前,简直像个笑话。
可经过昨夜之后,这笑话,竟像隐隐有了几分真意。
白发老者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是叩。”
“是打。”
“监正?”
“有人在雪月城外,与海外来人打了一场。”
“先问月,再问海,后问天。”
“最后——”
白发老者望着那仍在微微发亮的北方天象痕迹,眼底也忍不住掠过一抹极深的震动。
“在门前,留了痕。”
这句话一出,身后几名老术士齐齐失声。
哪怕他们昨夜已有猜测,可真正听监正亲口说出来,依旧觉得头皮发麻。
门前留痕。
这已不是单纯的高手对决。
这四个字意味着的东西,太高,也太重。
“是谁?”
终有人忍不住颤声问道。
白发老者缓缓闭眼,又缓缓睁开。
“还能是谁?”
“雪月城,青莲剑阁,苏白。”
名字出口。
高楼之上,一时竟无人再言。
因为这个名字,这一年来,本就已经越来越重。
从醉闯登天阁,到雪月第四城主,到神榜唯一,再到青莲剑阁立苍山。
天下都在看这个人会走到哪一步。
可谁也没想到,他会走得这么快。
快到昨夜一夜,就把“门前留痕”这四个字,砸到了所有人脸上。
“监正。”
那老术士咽了口唾沫。
“宫里若再问——”
白发老者沉默片刻,只给出一句。
“如实回。”
“告诉宫里。”
“青莲二字,从今往后,不可只作江湖人看。”
——
白王府。
一夜未眠。
萧崇坐在窗前,手中一盏热茶早已凉透。
他眼不能视,可昨夜那场北方天象之变,却并不需要他去“看”。
因为整座天启城,从午夜起便没有安静过。
钦天监急报。
百晓堂加信。
王府暗线连夜换了三轮。
甚至连向来沉得住气的藏冥,入府时脚步都比平日快了两分。
“殿下。”
藏冥站在阶下,低声道。
“雪月城那边,消息已基本坐实。”
萧崇轻轻放下茶盏。
“说。”
“昨夜海外仙山来人莫衣西至雪月城,与青莲剑仙苏白一战。”
“先战于雪月百里,后拔至高空。”
“雪月城全员备战,青莲七席守后,李寒衣护阁,百里东君坐酒池,司空长风稳全局。”
“最后——”
藏冥说到这里,也不由顿了一瞬,似是在压下心中的波澜。
“苏白门前斩月,借风问天,与门后天青对视,留痕而返。”
“莫衣认输。”
“百晓堂已拟新卷,名曰《问天录》。”
房内一片安静。
萧崇脸上神色并无太大变化,可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慢慢收拢。
很久后,他才轻声问了一句:
“门前留痕,真到这一步了?”
藏冥低头。
“钦天监那边,也是这么回的。”
萧崇沉默许久,终于缓缓一笑。
“好一个苏白。”
“先前我还在想,他是能改江湖局,还是能改天启局。”
“现在看来——”
“他这是先把桌子给掀高了一层。”
藏冥抬头,低声道:
“殿下的意思是?”
萧崇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意思是,从今以后,谁再把他只当一个雪月城里的江湖剑客看,谁就是瞎子。”
“而且——”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听天边还未散尽的风。
“不是普通瞎子,是自己找死的瞎子。”
藏冥心头一凛。
他知道,自家殿下一向温和,极少用这样重的话评人。
可苏白,确实值得。
萧崇沉默片刻,又问:
“宫里那边,问了什么?”
藏冥道:
“夜里传了八个字去雪月城。”
“青莲,可入天启否。”
萧崇闻言,嘴角轻轻一扬。
“父皇倒是快。”
“那边回了么?”
“尚未明回,但雪月城那边已有风声。”
“说。”
“说——”
藏冥顿了顿,语气古怪。
“青莲不入天启,若有闲时,让天启来苍山。”
啪。
那只早已凉透的茶盏,被萧崇轻轻放回桌上。
声音很轻。
可藏冥却分明感觉到,空气似乎静了一瞬。
片刻后。
萧崇忽然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极真。
“好。”
“回得真好。”
藏冥一怔。
“殿下不恼?”
“为何要恼?”
萧崇缓缓道,“他若真回一句‘多谢抬爱,容我三思’,那才叫假。”
“可他偏偏这么回。”
“这才是那个敢在门前留痕的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微顿。
“况且,这句话,看似狂,其实已经够给面子了。”
藏冥不解。
萧崇平静道:
“他说的是‘不入天启’。”
“不是‘不见天启’。”
“也不是‘不理天启’。”
“意思很明白——”
“你若想见我,想谈我,想请我,别摆宫里的架子。”
“来苍山。”
一句话,说得藏冥心头微震。
他这才明白,那句看似狂傲的回话里,竟还有这一层意思。
不是不给你谈。
是我不进你那张桌子谈。
要谈,来我的地方。
这是何等姿态?
这已不是江湖人的锋芒。
是实打实的主动权。
萧崇沉默片刻,缓缓道:
“备礼。”
藏冥一惊。
“殿下?”
“备一份不重不轻,刚好够格,也不算谄媚的礼。”
萧崇脸上带着极淡的笑意。
“既然青莲不入天启。”
“那我们,总得先敬他青莲一杯。”
——
赤王府。
厅中碎了三只杯子。
萧羽一袭赤衣,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昨夜第一轮消息入府时,他尚未在意。
只道不过是雪月城又闹出了些动静。
可等到第二轮、第三轮、直到“门前留痕”四字真正送到案前,他脸上的笑,就一寸寸没了。
“苏白。”
“又是苏白。”
赤王殿下盯着案上的密报,唇角那抹惯常带着几分邪气的笑意,此刻只剩冷。
“雪月城里出来一个青莲剑仙,还真让天下人都忘了,谁才是北离的王?”
下方,一名幕僚低声道:
“殿下,如今重点恐怕不只在苏白。”
“而在——”
“而在萧瑟。”
萧羽冷冷接了下去。
那幕僚头更低了几分。
“是。”
“苏白越高,萧瑟就越危险。”
“不。”
萧羽缓缓站起身来,赤衣在烛火下像一团压着的火。
“是对我越危险。”
“萧瑟若只是萧瑟,我不怕。”
“可若他身边站着一个能问天、能镇仙、能让门后天青退半寸的苏白——”
他低下头,看着那密报上“青莲不入天启,若有闲时,让天启来苍山”这一句,眼神冷得惊人。
“那他就不是废王。”
“而是有人替他把天都抬高了一寸。”
厅中无人敢言。
因为谁都明白,萧羽这话,没有夸张。
今夜之后,萧瑟在天启所有王侯眼中的分量,都会被重新估算。
不是因为他自己忽然做了什么。
而是因为青莲剑阁站在了他身后。
萧羽沉默许久,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带着一股阴冷。
“好。”
“真好。”
“我原本还想慢慢陪他们玩。”
“现在看来——”
“得快些了。”
下方幕僚心中一寒,低声问道:
“殿下是要……”
萧羽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案面。
“传人去一趟暗河残线。”
“再递个消息给唐门那边还愿意喘气的人。”
“告诉他们——”
他抬起眸,声音轻柔,像蛇。
“青莲若继续长,大家以后都没得活。”
“该联手了。”
——
兰月侯府。
檐下风轻。
萧月离披着一件外袍,站在廊下,望着北方,神色间难得没有平日里的轻松闲适。
他面前桌上,只放着一封信。
信不长。
可每一个字都够重。
门前留痕。
莫衣认输。
问天录。
青莲不入天启。
若有闲时,让天启来苍山。
他看了许久,忽然失笑。
“这小子……”
“真是比我想的还会闹。”
身后老仆低声道:
“侯爷,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萧月离想了想,笑着摇头。
“对别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对我那小侄子——”
他望向天边,眼底终于浮出一丝极淡的欣慰。
“是天大的好事。”
老仆一怔。
“永安王那边,侯爷要不要先递个信?”
萧月离沉默片刻,摆了摆手。
“不急。”
“他既然能让苏白站在身边,说明很多事,心里早有数。”
“我现在倒更想看看——”
“宫里那位,会怎么想。”
——
皇宫。
御书房,灯火未灭。
明德帝坐在龙案后,脸色有些苍白,像是昨夜并未睡好,甚至比平日更显病色。
他面前,摊着两封东西。
一封来自钦天监。
一封来自雪月城的回信。
前者写得极慎重,字字不敢重,句句却都在指向同一个事实——
苏白,门前留痕。
后者则短得刺眼。
只有一句。
青莲不入天启,若有闲时,让天启来苍山。
御书房内很安静。
太监总管站在一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许久之后,明德帝忽然笑了笑。
“像他。”
总管一怔,没敢接话。
明德帝也没解释,只是望着那封短笺,眼神有些复杂。
“一个萧楚河,已够不安分。”
“如今再加一个苏白。”
“雪月城这是要把朕这天启,晾在一边看啊。”
话是这么说。
可语气里,却并无多少恼怒。
反倒更像一种久居高位者,终于见到了足够锋利的东西后的复杂叹息。
片刻后,他开口。
“白王、赤王、兰月侯,都有动静了?”
总管忙道:
“回陛下,都有。”
“楚河那边呢?”
总管顿了顿,低头道:
“永安王旧线……也动了。”
明德帝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像掠过许多旧影。
“他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不是楚河。”
总管小心翼翼道。
“是苏白。”
明德帝淡淡道:
“有区别么?”
“若苏白只是苏白,那便只是个剑仙。”
“可他偏偏站在楚河那边。”
“那他这一剑,便不只是斩月、问天。”
“也是在替朕这些儿子们——”
他声音微沉了几分。
“重新定高低。”
总管不敢作声。
良久之后,明德帝才缓缓道:
“传旨倒不必。”
“备礼,赐雪月城。”
总管一惊。
“陛下?”
“既然青莲不入天启。”
明德帝看着那封信,笑意很淡。
“那朕先敬他青莲一杯,又何妨?”
——
百晓堂,总堂。
晨钟未鸣。
可堂中已人影穿梭,乱成一片。
无数纸卷在案上摊开,十数支笔同时疾走,誊抄、校验、复核、封档。
因为今夜之后,有一卷新册,必须在日出之前定下第一版。
《问天录》。
主笔的中年先生一边写,一边手都在抖。
不是怕。
是激动。
“第几条了?”
“第七稿。”
“神榜唯一那句保不保?”
“保,但要挪后。”
“挪后?”
“废话!门前留痕都出来了,你还把神榜唯一放前面?谁教你写的?”
“那开篇怎么落?”
“姬堂主定了。”
“怎么定?”
主笔抬头,深吸一口气,几乎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北离有剑,自人间起,问海、问月、问天,门前留痕,故录其名——”
“青莲剑仙,苏白。”
话音落下。
堂中一时安静。
下一瞬,笔锋更快。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卷一出,天下看青莲二字的方式,就彻底不一样了。
——
而此时此刻。
这一切风浪、试探、敬意、敌意、惊惧、算计的最中心处。
苍山之巅。
某位刚把天问安静的人,已经靠着摘星台边的木柱,半闭着眼,手里还拎着没放下的酒壶。
像是真要睡了。
雷无桀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凑过去。
“苏师兄?”
苏白懒洋洋应了一声。
“嗯?”
“你真不听听天启那边后面还会怎么炸?”
苏白眼都没睁。
“不听。”
“为什么?”
“困。”
雷无桀:“……”
一旁,萧瑟听得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是真不在乎。”
叶若依轻声道:
“也不是真不在乎。”
“只是对他来说——”
她看着那道靠着木柱、酒气未散的青衫身影,声音很轻。
“天启怎么想,天下怎么传,都没有今夜这场酒,来得更实在。”
李寒衣站在不远处,闻言看了苏白一眼。
这人一副快睡着的模样。
可那只握着酒壶的手,却始终很稳。
而他身侧的青莲剑,也仍静静倚在那里,剑身里那一缕极淡的天青,像未散的晨雾,若隐若现。
她看了片刻,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然后,在众人略显复杂的目光里,冷着脸将一件薄披风,丢到了苏白肩上。
苏白睁开一只眼,抬头看她。
“寒衣姑娘。”
“嗯。”
“你这人,怎么总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对我好?”
李寒衣面无表情。
“我是怕你吹病了,明天没法继续嘴欠。”
苏白笑了。
“那你还是挺在意我的。”
李寒衣冷冷道:
“闭眼。”
苏白从善如流,当真闭眼。
只是嘴角那抹笑,半点没压下去。
晨光一点一点照满苍山。
而摘星台上,酒香未散,风也正好。
天下已惊。
天启已震。
可这一切,此刻都离这里很远。
因为青莲剑阁的阁主,刚问完天,正要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