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定睛看去,只见那孩子约莫七八岁年纪,穿一身绣着八卦纹的杏黄道袍。小脸圆嘟嘟的,生得倒是唇红齿白,笑起来脸颊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正有样学样地跟身旁美人碰杯。
姿态里带着几分装出来的老成,却脱不去孩童的稚气。
我盯着那个胖乎乎的小道童,在认识的人里飞快过了一圈,一时竟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夫君,别卖关子了,这小子到底是谁?”我眨巴眨巴眼。
孙悟空抱臂靠在墙边,嘴角一挑:“是红孩儿。”
我吃了一惊:“红孩儿?他怎么会在这里?”
孙悟空道:“过去听听就知道了。”
说罢他拉着我摇身一变,变作两只极不起眼的小飞虫,嗡嗡振翅,朝那热闹的宴厅飞去。我们穿过重重纱幔,落在离红孩儿不远的一盏宫灯上。
只听那道人叹道:“侄儿,那女妖当真厉害得紧。若非你反应快,咱叔侄俩怕是都要折在她手里。”
我这时才想起,这道人大抵就是牛魔王的弟弟,如意真仙。
红孩儿放下杯盏,声音有几分狠厉:“叔父不必惊慌。待我吃了那唐僧肉,突破至太乙金仙,必叫那女妖死无葬身之地,替叔父报仇雪恨。”
我们继续伏着不动。又听那如意真仙长吁短叹,断断续续说出一番原委来。
原来蝎子精被我们打败后,妖力大损,本欲寻处养伤。谁料回到毒敌山,发现琵琶洞已被哪吒烧成白地,麾下小妖也死伤殆尽。
她无处容身,急于找一个风水宝地安心养伤,阴差阳错,找到了解阳山破儿洞。
那破儿洞本是如意真仙的洞府。他那点微末修为,哪里是蝎子精的对手?
不过几个照面,便被扫翻在地,连守了多年的落胎泉也一并丢了。
如意真仙狼狈逃出,满心不甘,思来想去,只得跑上翠云山芭蕉洞,寻他兄长牛魔王诉苦。
牛魔王碍着兄弟情义,便将红孩儿遣来相助。
红孩儿被父母拘在芭蕉洞里,早闷坏了。一听要打女妖、抢洞府,正合了心意,当下提着火尖枪便去寻那蝎子精。
可谁曾想,那蝎子精虽然伤了元气,到底不是红孩儿能对付的。她本就道行高深,一柄钢叉使得毒辣凌厉。红孩儿不知厉害,没战上几个回合,就险些被那倒马毒蛰中。幸好他还有几分机灵劲儿,见势不妙,撒腿就跑,才没吃大亏。
蝎子精也无意久战,只将他们叔侄逐出了洞府,便关了大门,自行养伤去了。
叔侄二人吃了大亏,在外游荡数日,越想越气,偏又不愿再回翠云山找牛魔王诉苦,怕显得自己更不中用。
恰在此时,他们打听到唐僧师徒正在西梁女国。红孩儿登时来了精神。
他早听过“唐僧乃十世修行的好人,吃他一块肉便可延寿长生”的传言,如今自己卡在瓶颈上不得寸进,又跟我们有新仇旧怨,便动了心思。
于是撺掇着如意真仙装神弄鬼,在女儿国冒充神圣托梦。
于是才有了今日之事。三藏被擒,九儿被抱走。他们自以为得计,志得意满,再不似先前那般藏着掖着,索性在这王宫里吃喝玩乐起来,好不快活。
孙悟空传音道:“就他们这两块料,也敢来打三藏的主意。”
我低声道:“红孩儿这小子心眼儿忒坏,一出来,便又现了原形。”
孙悟空冷哼一声:“他就是让他爹给惯坏了。今日撞在俺手里,算他倒霉。”
我们正议论间,就听如意真仙捋着胡子道:“贤侄,这等天大的好处,依我看,还是该请兄长来一起享用。他若肯来,那唐僧师徒便是再厉害,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咱叔侄两个,也可吃得安心些。”
红孩儿一听,忙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叔父啊,你跟我爹数百年没见了,哪里知道他如今是个什么脾性?我爹若来了,咱们才真真吃不成了。”
如意真仙不解:“这话怎么讲?”
红孩儿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听闻当年他同你做兄弟时,也是个作恶多端,无法无天的好汉,有这种好事自然也要来分一杯羹。”
“可自打三百年前,他说要给我积德行善,早就转了性儿了。现今我若犯了事,他头一件要做的,定是把我捆起来教训。”
他说到这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小脸皱成一团:“就说上回,我被那孙猴子抓了送回家去。我爹知道了,非但没替我出气,抄起那混铁棍就往我屁股上招呼,把我打了个半死。这回若再让他逮着,我这条小命还要不要了?”
如意真仙听得咋舌,连杯里的酒都忘了喝:“老哥竟狠得下这个心?你可是他的亲儿子!”
红孩儿哼了一声:“亲儿子?正因是亲儿子,他才打得更狠。我爹说了,我若不是他儿子,他才没空管我。我气不过,就说你都不替儿子出头,算什么好汉?我才不要你这种人当爹。”
他说到这儿,小嘴一瘪,愤愤不平道:“结果可好,我爹说话不算,下手更狠了。要不是我娘死死抱着我哭,我这条小命,怕是早就交代了。”
如意真仙听得脸都抽了抽,忙给他续了杯酒:“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儿就不提了。兄长的脾气是暴些,可到底是你亲爹,哪能真要你命。你呀,也别总跟他顶嘴。他是个牛脾气,你越顶,他越上火。”
红孩儿抽了抽鼻子,拿袖子一抹:“所以我才不回去。在外头多好,有酒喝,有肉吃,还有美人儿给倒酒。等吃了唐僧,我法力大增,我爹就再也打不过我了。到时候谁打谁还说不定呢。”
孙悟空传音道:“这倒霉孩子,还是欠收拾。俺瞧他这顿酒,是给自个儿壮胆呢。”
我点点头:“有道理。你看他嘴上放狠话,可一提他爹,就露出这战战兢兢的模样儿。这小子分明是又怕又不服,借着酒劲说大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