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雾还是浓。孙孝义靠在岩壁上,手里的雷火符已经发烫到快握不住。他没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层层叠叠压上来的黑影。刚才那一声骨哨像根钉子扎进耳朵里,他知道,第二波主力来了。
不是试探,是收网。
“都还活着吧?”他低着嗓子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林清轩咬牙应了一声:“还死不了。”她左肩的布条渗出血来,剑尖拄地,撑着身子没倒。
孟瑶橙靠着墙,头一点一点,像是随时会昏过去。钱守静扶着她,手指搭在她腕上,喘着说:“她撑得住,就是耗神太狠。”
吴守朴坐在地上,右腿从膝盖往下全是血,刀当拐杖杵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我走不动了。”他说,“但还能甩符。”
赵守一盘腿坐着,双手按在地面,脸色青得发灰。刚才那一记地鸣雷反噬太重,他吐过一口血,现在连抬手都费劲。“再震一次……大概就真趴下了。”他咧了下嘴,“不过够用就行。”
周守拙靠着石头,指尖裂着口子,手里捏着最后两张爆炎符。他抬头看了眼孙孝义:“你说冲,我就炸。”
孙孝义没接话。他伏下身,耳朵贴地,听着那越来越密的脚步声。震动从四面八方传来,敌人在收拢包围圈,像一张慢慢拉紧的网。他们不能再等了。
死守,就是等死。
他爬到岩壁边缘,眯眼往西北方向看。那边坡道陡斜,长满湿滑青苔,底下是断崖。敌人果然没在那里设弓手,只零星有几个鬼搭子巡着,插了几根带刺的木桩当陷阱。地形不利,所以被当成死角。
可正因为没人敢走,才是唯一的活路。
“那边。”孙孝义指了下西北坡道,“我们从那儿冲。”
林清轩扭头看了一眼,皱眉:“那坡站都站不稳,怎么跑?”
“不跑,滚。”孙孝义说,“只要能出去,爬也得爬出去。”
周守拙苦笑:“你这主意比送死强点有限。”
“送死是待在这儿。”孙孝义打断他,“外面那些人不是来杀我们的,是来拖垮我们的。箭雨、尸傀、阴风,一层层耗,耗到我们自己倒下。他们不急,我们急。”
没人说话。
他们都明白。符纸快没了,药也见底,伤一个比一个重。再拖下去,不用敌人动手,自己就得散架。
“听我的。”孙孝义低声道,“赵守一,等我们动的时候,你用地鸣雷震侧翼,别求杀伤,只要乱他们一下。周守拙,你立刻扔迷魂烟符,遮住视线。林清轩,你背孟瑶橙,吴守朴拄刀跟上,钱守静断后。我打头,冲开路。”
“要是冲不出去呢?”吴守朴问。
“那就死一块儿。”孙孝义看着他,“总比被人一个个拖下地啃了强。”
林清轩突然笑了下:“你这话倒是实在。”
孙孝义没笑。他把最后一张挡煞符贴在胸口,又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力气没有,但精神得提起来。
“准备。”他说。
赵守一深吸一口气,双手再次按地。雷法难聚,但他得试。周守拙撕开符袋,把两张爆炎符夹在指间,另一只手攥着迷魂烟符。林清轩把剑收回鞘,弯腰把孟瑶橙背起来。孟瑶橙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没听清,林清轩拍了下她肩膀:“闭眼,别掉下去。”
钱守静把最后半瓶止血粉塞进袖口,蹲在吴守朴旁边,低声问:“能走吗?”
“一条腿废了,另一条还能挪。”吴守朴拄着刀站起来,疼得龇牙,“走慢点,别嫌我拖后腿。”
孙孝义看了眼时间——离骨哨响已过去十几息,敌阵正在合围。再不动,就没机会了。
“赵守一!”他低吼。
赵守一双手猛按地面。轰!一道震荡波从掌心推出,地面剧烈一抖,左侧七八个正要冲锋的尸傀当场踉跄,两个直接摔下坡。敌人阵脚一乱,立刻有人怒吼示警。
“周守拙!”
周守拙甩手把迷魂烟符扔出去。砰!一团灰雾炸开,迅速弥漫,遮住了坡道前二十步的视野。敌人惊呼,箭雨一顿。
“冲!”孙孝义大喊,第一个扑出去。
他几乎是贴着地面窜出去的,左手抓着岩壁凸起借力,右手拎刀护住要害。三丈距离,眨眼就到。敌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冲进烟雾。
“爆炎符!”他吼。
左右两手同时甩出两张爆炎符,直奔坡道两侧。轰!轰!两声巨响,火光冲天,那几根带刺的木桩当场炸飞,连带着两个埋伏的巡哨也被掀下断崖。火光照亮湿滑的坡道,露出一条狭窄通路。
“上来!”孙孝义回头大喊。
林清轩背着孟瑶橙,一脚踩上坡道,鞋底立刻打滑。她骂了句,伸手抓旁边石缝,硬是把自己拽上去。吴守朴拄刀往上挪,一步一颤,钱守静在后面托着他腰。赵守一挣扎着起身,周守拙一把架住他胳膊:“别硬撑,走!”
五个人连滚带爬往上冲。孙孝义在前开路,刀砍断一根拦路铁索,一脚踢飞一块松动的石头,防止后面人踩空。林清轩咬牙往上顶,肩上的伤口崩裂,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孟瑶橙在她背上轻哼了一声,没醒。
刚冲到半坡,右侧林子里一声哨响。
“有埋伏!”周守拙大喊。
两支骨箭破雾射来。一支擦过林清轩后背,把她道袍撕开一道口子;另一支直奔吴守朴面门。钱守静猛地撞开他,箭头扎进他手臂,鲜血喷出。
“操!”吴守朴吼。
“别停!”孙孝义回头,“冲上去就是活路!”
赵守一突然停下,转身面对追兵方向。他双掌按地,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催动雷法。轰!又是一记地鸣雷,这次只震塌了一小片坡道,七八个追上来的尸傀滚落下去,暂时挡住了追兵。
可他自己也撑不住了,跪倒在地,嘴角溢血。
“赵师兄!”周守拙返身去拉他。
“走!”赵守一低吼,“我断后!你们先上!”
“少废话!”周守拙架起他就走,“死也得死一块儿!”
剩下的人终于冲上坡顶。孙孝义回头看了一眼——火把已经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喊杀声逼近。他们七个人,终于冲出了主包围圈。
可还没完。
刚翻过坡顶,孙孝义突然瞳孔一缩:“小心沟!”
前面是一道干涸的山涧,足有两丈宽,底下全是乱石。正常时候一跃而过,但现在人人带伤,体力透支。
“跳!”孙孝义喊。
他助跑两步,拼着最后一口气跳了过去。落地时脚下一滑,摔在石头上,手肘磕出血。他不管,立刻爬起来回头接应。
林清轩背着孟瑶橙,咬牙冲刺,跳到一半差点失衡,孙孝义探身一把抓住她手腕,硬是拽了上来。吴守朴跳过去时腿使不上力,直接摔进沟里,好在钱守静和周守拙跟着跳下,把他扶了起来。
赵守一最后一个跳。他起跳无力,只跃到一半,眼看就要掉下去。孙孝义趴在沟边,伸手去抓。差一点,差一点——
赵守一猛地甩出一只手,孙孝义死死扣住他手腕,整个人往后仰,差点被拽下去。林清轩扑上来抱住他腰,周守拙也冲过来帮忙,三人合力把赵守一拖了上来。
七个人,全进了山涧。
他们瘫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远处火把移动的声音还在,追兵已经到了坡顶,但没立刻下来。可能是在犹豫地形,也可能在重新组织。
“他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们。”钱守静靠在石头上,拔出臂上的骨箭,疼得闷哼一声。
“当然不会。”孙孝义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和血,“但他们得找路下来。这沟两边陡,不好下,我们还有点时间。”
林清轩把孟瑶橙轻轻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她脸色苍白,呼吸平稳,但一直没醒。钱守静检查了一下,摇头:“她只是累极了,慧眼用得太狠,得睡一阵。”
吴守朴脱下外袍包住右腿,布料一碰就染红了。“我这条腿,短时间别指望跑了。”他说。
赵守一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呼吸微弱。周守拙给他喂了口水,又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张安神符贴在他额头上:“你命硬,别现在就交代了。”
孙孝义环顾一圈。七个人,全带伤。符纸基本用光,药没了,力气也没了。但他们出来了。
从那个几乎要把他们碾碎的包围圈里,硬生生撕开一条口子,逃了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全是裂口,血混着汗,黏糊糊的。刚才画符太多,指尖都磨破了。可他还活着。
“都听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我们没赢,但也沒死。接下来的路更难,但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往前走。”
林清轩抬头看他,笑了笑:“你还真是个丧门星,这时候还能讲道理。”
“我不讲道理,我只讲活路。”孙孝义说,“现在,所有人,闭眼休息。我守第一班。”
没人反对。
周守拙靠在石头上,眼皮打架。钱守静给吴守朴和赵守一简单包扎,自己也靠着石头坐下。林清轩坐在孟瑶橙旁边,手一直没离开剑柄。
孙孝义坐在沟沿最高处,手里还握着刀。他望着坡顶的方向,火把的光已经远了些,但没消失。
他知道,敌人不会善罢甘休。
但他也不打算停下。
夜风穿过山涧,吹得人发冷。他把外袍裹紧了些,盯着黑暗,一动不动。
刀尖垂地,一滴血缓缓滑落,砸在石头上,晕开一小片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