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我一人。我坐回椅子上,没有继续看那些账本。
林郎的死,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彻底搅乱了局面。
王勋的狠辣和肆无忌惮,超出了我的预估。
这意味着,他所谓的“一个星期”,可能根本就是一个幌子,一个麻痹我们的烟雾弹。
他随时可能动手,用更激烈、更残酷的方式。
而林薇……她现在是一颗被点燃引信的不稳定炸弹。
是炸向我们,还是炸向王勋?
我按捺住立刻去找她的冲动。
现在去,除了刺激她,没有任何好处。
她需要时间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需要经历从悲痛到愤怒,再到绝望,最后……
或许才能生出孤注一掷的复仇之火。
我需要等,等周正的消息,也需要等,等林薇自己走到那个临界点。
接下来的一天,两天,三天……
时间在一种极度压抑和紧绷的氛围中缓慢流逝。
表面上,园区依旧在“正常”运转。
赌场照开,娱乐照旧,猪仔区的清理和“安抚”工作也在进行。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王勋的人虽然没有再大张旗鼓地出现,但各种眼线、探子明显增多了,像幽灵一样在园区外围游荡。
内部人心更加浮动,各种流言蜚语四起。
有的说我要带着核心资产跑路,有的说王勋已经调集大军,
只等期限一到就踏平这里,还有的说林薇因为父亲去世,已经精神崩溃,准备向王勋投降……
我按照原计划,继续扮演着“焦头烂额、努力求和”的角色。
不时“召见”几个园区头目,商讨如何“恢复业务”,如何“准备厚礼”向王勋“表达诚意”。
一些看似重要的账目副本、渠道名单被有意无意地“泄露”出去。
周正安排的人,则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加紧进行着真正的核心转移和战备。
林薇那边,出奇地安静。
她的办公室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除了那个叫陈的助理,每天按时送饭进去,几乎不与外界接触。
没有哭声再传出来,也没有任何指令下达。
她的人马也保持着一种诡异的静默,既没有向我靠拢的迹象,也没有倒向王勋的征兆。
她就那样将自己封闭起来,像一座沉寂的火山。
我知道,那平静之下,是翻腾的熔岩。她在挣扎,在痛苦,在权衡,也在等待。
或许,她也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能让她下定决心的理由。
周正在第四天凌晨,风尘仆仆地回来了。带着一身露水和疲惫,但眼神亮得慑人。他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来到我的办公室,反锁了门。
“有收获。”他言简意赅,将一个防水油布包放在我桌上,自己先抓起桌上的水壶,狠狠灌了几口凉水,才喘息着低声汇报。
“我们的人绕了几个圈子,花了重金,买通了一个吃得开的蛇头。他说,大概在……林老先生出事前三天。”
“有一伙生面孔,大概五到六人,那伙人很扎眼,不像是普通跑路的或者做小生意的,眼神、动作,都带着一股子……当兵的味道。”
“而且不是一般的兵。蛇头那竞争对手后来喝多了吹牛,说那伙人价钱给得极高,要求就一个:快,隐蔽,而且指定了路线和接应点,像是提前踩过点。”
周正抹了把脸,继续道:“我们顺着这条线,又找到那边一个跑黑车的老油子。”
“他说,在案发当天下午,确实在离林家不远的一个偏僻路段,接过几个客人,特征和蛇头说得很像。”
“那些人很沉默,戴着个大号运动包,身上有……很淡的火药味和一种特殊的油脂味,老油子以前在修理厂干过,说那像是枪械保养油的味道。”
“他把他们送到了靠近林家别墅区的一个路口,那里没有监控。之后的事,他就不知道了。”
“还有,”周正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个用证物袋小心封存的东西:
一小截看似普通的黑色纤维,像是从衣服上挂下来的;
半个模糊的鞋印照片,拍摄于别墅区外围的泥地上;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复印件,来自缅北这边一个边境小镇的加油站。
“纤维是在林家别墅外墙的监控死角发现的,挂在一处破损的铁丝网上,很新。鞋印是在外围泥地找到的,花纹很特殊。”
“我查了,是某国特种部队几年前用的制式军靴的改良版,市面上极少见,黑市价格很高。至于这张收据……”
周正指着那张加油站的收据:“加油时间,就在那伙人偷渡入境后不久。加油的车牌是套牌,查不到。”
“但收款账户,我们费了点劲,摸到了一个壳公司,这个壳公司近三个月,有三笔资金注入,来源不明。”
“但其中一笔的中间转账账户,和一个为王勋处理灰色资产的掮客有关联。而且,这个加油站,是王勋一个远房表亲开的。”
他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这些,单独看,都不能算直接证据。穿特殊靴子的人也可能有,加油站收据更不能说明什么。”
“但是,三件事发生在同一时间段,指向同一伙特征明显的人,而其中又隐约和王勋的势力圈有牵扯……三姐,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我拿起那张鞋印照片,看着那半个模糊但特征鲜明的花纹。
又看了看那截黑色纤维,和那张普通的加油站收据。
确实,单独任何一项,都可以用巧合解释。
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指向性就太明显了。
尤其是那种特殊军靴,和那个与王勋掮客有牵扯的壳公司。
王勋或许认为,隔着国境线,又是专业杀手作案,抹掉直接证据就够了。
他低估了仇恨驱动下的调查决心,也低估了金钱在边境地带能够撬开的嘴巴。
更重要的是,他可能根本不在乎留下这些模糊的线索。
他甚至希望林薇,希望我们知道是他干的,却又拿他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