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卿在书房里坐了片刻,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那件出自针线房的衣裳上。剪裁合体,针脚整齐,料子也是上好的蜀锦,可他就是觉得不顺眼。越看越不顺眼。
他放下书,起身出了书房,径直往雪竹居走去。
沈清晏正坐在窗下翻账本。这几日府里的事渐渐理顺了,她难得清闲,便把这几个月的账目又过了一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陆砚卿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古怪。
“怎么了?”她问。
陆砚卿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开口。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委屈,又像是期盼。
沈清晏放下账本,等着他开口。
陆砚卿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无妹夫来了。”
沈清晏点头:“我知道,晚棠前日说给他做了件新衣裳。”
陆砚卿的眼睛微微一亮,像是在说,你看,你也知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又抬起头看着沈清晏,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你看看人家,再看看我。
沈清晏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弯了弯,又压下去。
“你身上的衣裳怎么了?”她问,“针线房做的,不好吗?”
陆砚卿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声音闷闷的:“好。”
沈清晏挑眉:“那你一脸不高兴?”
陆砚卿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平时在朝堂上口若悬河,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此刻对着她,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就是说不出口。
沈清晏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催他。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陆砚卿忽然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在她椅子的扶手上坐下。
这个姿势让他比她高出一截,他低下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执拗。
“清晏。”他唤她。
“嗯?”
“谢临渊那件衣裳,是晚棠做的。”
沈清晏点头:“我知道。”
“针线房的衣裳,”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谁都能穿。”
沈清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我想要”三个字,可他就是不肯直说,拐弯抹角地绕着圈子。
她放下茶盏,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陆砚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清了清嗓子,又转回来。
“清晏,你会做衣裳吗?”他问。
沈清晏想了想,答得实诚:“不太会。”
陆砚卿的目光暗了一瞬,可很快又亮了起来,像是不甘心。
“不太会,就是会一点。”
沈清晏看着他,忍着笑,没有接话。
陆砚卿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松口的意思,索性把心一横,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将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清晏,”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软,带着一种故意挤出来的可怜巴巴,“我也想要。”
沈清晏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有一块地方软了下去,可她面上不显,只是淡淡地问:“要什么?”
陆砚卿抿了抿唇,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要你给我做一件。”他说。
沈清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他的眼睛里全是期盼,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主人丢肉骨头的狗。
陆砚卿这副模样,她现在已经有些习惯了,只在她面前展现的,在她面前,他什么架子都放下了,什么体面都不要了,就像个耍赖的孩子。
“针线房做的挺好的。”她说。
陆砚卿摇头,摇得很认真。
“我不要针线房的。”他说,“我只要你做的。”
沈清晏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件事的可行性。
她想了想自己的绣工,又想了想他身上那些出自针线房的精致衣裳,觉得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大概比从京城到燕国还远。
“我做的不好。”她说,“针脚不齐,花样也绣不好。”
陆砚卿摇头,摇得比方才更用力了。
“我不要齐。”他说,“也不要花样。”
沈清晏看着他,有些无奈:“那你想要什么?”
陆砚卿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得逞前的狡黠,像只狐狸终于等到了猎物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我要你做的。”他说,“什么样的都行。”
沈清晏叹了口气,正要开口,陆砚卿已经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了。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抱进自己怀里。沈清晏猝不及防,整个人跌坐在他腿上,手撑在他肩上,稳住身形。
“陆砚卿。”她皱眉。
陆砚卿将下巴抵在她肩窝里,手臂环着她的腰,收得很紧,像是怕她跑了。
他的脸埋在她颈侧,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畔,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无赖式的撒娇。
“你答应我。”他说,“不答应我就不松手。”
沈清晏被他箍得动弹不得,伸手推了推他的肩,他纹丝不动。她又推了推,他还是不动。
“你多大了?”她说。
“比你大三个月。”他答。
“大三个月还耍赖?”
陆砚卿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那里面盛着一点点委屈,一点点执拗,和许许多多她无法拒绝的温柔。
“我就耍赖。”他说,理直气壮,“你不给我做,我就天天来烦你。你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你去库房对账我跟着,你去花园赏花我跟着,你去……”
沈清晏伸手捂住他的嘴。
陆砚卿眨了眨眼,隔着她的掌心,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想听清,因为她知道,从他嘴里说出来的,一定不是什么正经话。
“我做。”她说。
陆砚卿的眼睛亮了。
沈清晏松开手,看着他那双亮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做,”她重复了一遍,“但你得等。我手慢,做出来也不好看。”
陆砚卿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了鱼的猫。他凑过去,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像是确认她不是在骗他。
“等多久都行。”他说,“不好看也没关系。你做的,就是最好的。”
沈清晏被他亲得耳朵尖微微泛红,偏过头去不看他,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起来。
陆砚卿抱着她不肯松手,下巴抵在她肩上,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他想,谢临渊那件衣裳有什么了不起的,过不了多久,他也有夫人做的衣裳了。
不,他比谢临渊强。
谢临渊只有一件,说不定他的清晏会给他做好几件。春夏秋冬,各做一件。不不不,一个季节做两件,换着穿。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出来。
沈清晏听见他的笑声,侧过头看着他:“笑什么?”
陆砚卿摇了摇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
“没什么。”他说,“就是开心。”
沈清晏被他抱着,有些无奈又有些心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他的头发细软,手感意外地好,她忍不住又摸了摸。
陆砚卿被她摸得舒服,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清晏。”他闷闷地唤她。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做?”
沈清晏的手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明天。”
陆砚卿笑了,笑声从她颈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