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灵药园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草木清香。陆归尘提着水桶,沿着熟悉的田埂走向自己负责的第三十七号药田。这片药田主要种植着低阶灵植“清心草”,虽不珍贵,却是炼制多种基础丹药的常用辅材,需要细心照料。
然而,当他走近时,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眼前的情景让他心头一沉。
昨日还郁郁葱葱、叶片舒展的清心草,此刻竟有大半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之色。叶片边缘卷曲发黑,茎秆软塌塌地垂着,原本应该散发出的淡淡清凉气息也变得极其微弱,几乎被一股衰败的死气所取代。更让陆归尘心惊的是,这些枯萎的清心草周围,灵气稀薄得异常,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抽走了一般。
他快步走到田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触碰一株枯萎最严重的清心草。指尖传来的触感干涩脆弱,叶片轻轻一捻就成了粉末。他运转韩老传授的《草木初解》中感知之法,试图探查植株内部残留的生机和灵气流向。
结果让他背脊发凉。
植株内部的结构并未遭受虫害或病害的明显破坏,但维系生机的木属性灵气和清心草特有的“清灵之气”几乎荡然无存,像是被某种霸道的力量瞬间掠夺一空。这种掠夺方式,绝非自然枯萎,也不同于寻常的病虫害。
“难道……”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让陆归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昨夜,他按照韩老的指点,尝试进一步调和体内不同属性的灵气,模拟草木生长之气。过程比预想中顺利,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对灵气的微操控能力有所提升。但修炼结束时,他确实感到一阵轻微的疲惫,仿佛消耗了比平时更多的精力。当时他只以为是心神专注所致,并未深想。
现在想来,会不会是自己沉浸在修炼中时,无意识地将外界的灵气,尤其是这片药田中清心草散发的、与自己模拟的草木之气同源的灵气,也一并吸纳了过来?万道亲和体质对灵气的吸引力本就异于常人,若在专注修炼时失去控制……
冷汗顺着陆归尘的额角滑落。若真是如此,那这药田的变故,根源就在自己身上!
“不,不一定。”墨渊的声音在他心中响起,带着一丝凝重,“你昨夜修炼时,老夫一直留意着。你体内的灵气流转虽活跃,但并未明显外泄形成强力的吸纳漩涡。这些清心草灵气尽失,更像是被某种针对性的、范围性的手段强行抽取。而且,速度很快。”
“前辈的意思是……”陆归尘心中稍定,但随即涌起更深的寒意,“有人陷害?”
“可能性不小。”墨渊沉声道,“还记得韩老头昨晚的警告吗?王振海背后的人,正在搜查‘异常者’。药园出事,尤其是你负责的区域出事,正好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调查、甚至直接拿人的借口。而且,这种抽取灵气的手法,刻意模仿了‘修炼邪功’或‘破坏灵植’的特征,很容易引导调查方向。”
陆归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墨渊的分析有理,但现在最重要的是应对眼前的危机。他迅速扫视四周,其他药田的杂役已经开始劳作,暂时还没人注意到他这边的异常。但用不了多久,这片药田的惨状就会被发现。
他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首先,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心虚或异常。他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愕和焦急,快步走向不远处正在给另一片药田松土的老杂役李伯。
“李伯,您快来看看!我那片清心草不知怎的,突然枯了好多!”陆归尘的声音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慌张。
李伯闻言,放下手中的小锄头,跟着陆归尘走过来。看到药田的景象,他也吃了一惊:“哎哟!这……这是咋回事?昨天还好好的!”他蹲下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空气,眉头紧锁,“灵气都没了……怪事,怪事。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小陆啊,你这几天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没有啊,李伯。”陆归尘摇头,一脸茫然,“我昨晚睡得挺沉,没听到什么。白天照料的时候也都好好的。这……这会不会是闹了特殊的虫害?或者地气出了问题?”
“不像虫害,地气……”李伯摸了摸土壤,摇摇头,“土壤没问题。这事儿不小,得赶紧上报给管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在这儿守着,别乱动,我去找周管事。”
陆归尘连忙点头:“麻烦李伯了。”
看着李伯匆匆离去的背影,陆归尘的心却悬得更高。周管事只是药园的日常管理者,修为不高,但此事一旦上报,必然会惊动更高层,尤其是……那位一直在搜寻“异常”的王执事。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急促的脚步声和一股隐隐的威压便从药园入口方向传来。
以王振海为首,三名身着青岚宗外门执事服饰的修士快步走来。王振海面色阴沉,目光锐利如鹰,扫过药园时,带着一种审视和压迫感。他身后两人,一人手持罗盘状的法器,另一人则捧着一面铜镜,镜面光滑,隐隐有灵光流转。
周管事和李伯跟在后面,脸色都有些发白。
“就是这里?”王振海停在三十七号药田前,声音冷硬。
“是,王执事。”周管事连忙躬身回答,“杂役弟子陆归尘负责的区域,今晨发现清心草大面积枯萎,灵气尽失。”
王振海的目光立刻锁定了站在田边的陆归尘。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陆归尘皮肤发紧。他连忙低下头,躬身行礼:“弟子陆归尘,见过王执事。”
“陆归尘……”王振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想起了什么,“抬起头来。”
陆归尘依言抬头,目光低垂,不敢与王振海对视,脸上保持着惶恐和不安。
“你何时发现药田异常?”王振海问。
“回执事,是今晨弟子前来浇水时发现的。昨日傍晚收工时,这些清心草还一切正常。”陆归尘回答得清晰而谨慎。
“昨夜你可曾离开住处?可曾听到或看到任何异常?”王执事追问,语气咄咄逼人。
“弟子昨夜一直在房中修炼基础引气诀,未曾离开。也未听到异常声响。”陆归尘按照早就想好的说辞回答。修炼基础功法是杂役弟子的常态,不会引起怀疑。
王振海盯着他看了几息,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陆归尘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他冷哼一声,不再看陆归尘,转而对手下吩咐道:“赵铭,用‘探灵盘’检查这片区域灵气残留和流向。孙焕,用‘照影镜’查看有无邪祟或异常能量痕迹。”
“是!”两名执事立刻行动起来。
手持罗盘的赵铭将探灵盘悬于药田上方,注入灵力。罗盘上的指针开始快速旋转,发出细微的嗡鸣,盘面上浮现出复杂的光纹。片刻后,他眉头紧皱:“王执事,此地方圆十丈内,灵气异常稀薄,且残留的灵气轨迹……十分混乱驳杂,像是多种不同属性的灵气在此冲撞、消散,又像是被一股混乱的力量强行搅动过。很难分辨出明确的抽取源头或路径。”
王振海眼神一厉:“混乱驳杂?多种属性?”
“是。”赵铭点头,“这种灵气残留特征,不像单一属性的功法或邪术所为,倒像是……数种不同属性的力量在此地短暂交汇,或者,有人修炼了某种极其罕见、需要吸纳多种灵气的偏门功法,且控制不稳,导致灵气暴走,波及了这些灵植。”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杂役弟子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看向陆归尘的眼神也带上了惊疑。需要吸纳多种灵气、且控制不稳的功法?这听起来就透着邪性。
王振海的目光再次投向陆归尘,这一次,其中的怀疑和审视几乎毫不掩饰。“陆归尘,你修炼的是何种引气诀?”
“回执事,是宗门发放的《基础引气诀》。”陆归尘心中凛然,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探灵盘的结果,竟然隐隐指向了他体质可能造成的特征!虽然赵铭的解释更偏向“偏门功法”,但这已经足够引起王振海的深度怀疑。
“《基础引气诀》?”王振海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基础引气诀可不会造成如此混乱驳杂的灵气残留。孙焕,照影镜有何发现?”
手持铜镜的孙焕早已将镜面对准药田,镜面上灵光闪烁,映照出药田的景象。但镜中的药田,除了枯萎的植株,并未显现出任何邪祟黑影或明显的异常能量团。
“镜中未见邪祟痕迹,也未发现强烈的、有组织的破坏性能量残留。”孙焕汇报,“不过……镜光扫过东南角那片区域时,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稳定的灵气涟漪,指向药园之外,但痕迹太淡,无法追踪。”
东南角?陆归尘心中一动。那个方向,并非他住处所在,也非他平日活动的主要区域。
王振海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走到药田东南角,蹲下身,亲自探查。片刻后,他站起身,脸色更加阴沉:“确实有一丝几乎消散的混乱灵气痕迹,指向外面……但不是去往杂役区。”
他直起身,目光扫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药园灵植遭人破坏,灵气被异常手段掠夺,此事绝非偶然!定是有人心怀叵测,或修炼邪功,或故意损毁宗门财产!所有杂役,今日起不得随意离开药园,接受排查!赵铭,孙焕,你们随我,顺着这丝痕迹追查一下!”
“是!”众人应声。
王振海带着两名手下,快步朝着东南方向而去。周管事连忙招呼其他杂役集合,准备接受问询,现场气氛一片紧张压抑。
陆归尘站在人群中,低着头,手心却微微出汗。那丝指向药园外的痕迹……是巧合,还是?
“是韩老头。”墨渊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赞许,“好精妙的手法!他在那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残留痕迹上,做了极其细微的引导和‘污染’,将其原本可能指向你的模糊轨迹,巧妙地偏转、延伸,并赋予了其一丝‘人为刻意’的混乱属性,最终指向了那个方向。若非对灵气本质理解极深,且拥有特殊的操控技巧,绝难做到如此不着痕迹。”
陆归尘心中一震。韩老出手了!而且是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这手段,果然不愧是曾经的炼丹师。他说的“时日无多”,恐怕并非虚言,这种对灵气的精微操控,显然消耗不小。
“那个方向是……”陆归尘在记忆中搜索。
“如果老夫没记错,东南方向,穿过一片小树林,是‘百锻峰’的外围区域。百锻峰是宗门炼器之所,有些外门弟子会去那里借用地火或处理一些炼器废料。而王振海,似乎与百锻峰一位姓常的执事有些旧怨。”墨渊缓缓道,“韩老头这一手‘祸水东引’,不仅暂时洗脱了你的嫌疑,还给王振海找了个值得怀疑的‘目标’。就算查不到什么,也能分散他的注意力,拖延时间。”
陆归尘暗自松了口气,但心情并未轻松多少。韩老的帮助只是暂时的,王振海对他的怀疑并未消除,反而可能因为这次事件而加深。而且,药园损失需要有人承担,他作为直接责任人,恐怕难逃责罚。
果然,王振海等人追查无果返回后(那痕迹本就微弱且被引导,自然查不出什么),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看向陆归尘的目光少了几分即刻拿人的锐利,多了几分审视和权衡。
“陆归尘,你负责的药田出现重大损失,虽暂无证据证明是你所为,但失职之责难逃。”王振海冷声道,“罚你三个月例钱,并负责将这片药田清理干净,重新补种。此外,未来一月,每日劳作时间延长两个时辰,以观后效!”
“弟子领罚。”陆归尘低头应道,心中反而一松。罚例钱和劳作,虽然辛苦,但比起被当场拿下拷问,已是好了太多。
王振海又严厉警告了所有杂役一番,这才带着人离去。药园的气氛却久久未能恢复平静,众人看向陆归尘的目光复杂,窃窃私语不断。
陆归尘默默拿起工具,开始清理枯萎的清心草。他知道,这次危机虽然暂时度过,但自己就像站在一片薄冰之上,冰面之下,暗流更加汹涌。王振海,还有他背后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绝不会就此罢休。
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更快地掌握力量,更快地……找到出路。
夕阳西下时,陆归尘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刚推开房门,就看到地上放着一个粗布小包。他警惕地关好门,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干粮,一小瓶疗伤丹药,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近日勿再尝试调和灵气,专注《草木初解》,‘听’自然之息。风波未平,慎之。”
是韩老的笔迹。
陆归尘握紧纸条,看向窗外逐渐暗沉的天色。药园的惊变暂时平息,但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