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把安排表抽出来扫了一眼,揉了揉眉心。
这几天光顾着在教室里头来回溜达,南边北边的人全放在外头跑,消息递得慢,他心里头那根弦一直绷着。
偏偏杨升这两天也要走了。
港城那边开学早,腊月二十三小年都没过完,杨升就得动身。
临走那天早上,李秀梅天不亮就起来了。
杨升拎着皮箱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李秀梅蹲在地上正往一个帆布袋子里塞东西,嘴里念叨着清单。
“牛肉放最上头,先吃这个,搁久了不新鲜。咸鸭蛋垫底下,碎不了。萝卜条你留着配粥,”
“妈,我又不是去逃荒。”
李秀梅没理他,杨国富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眼,“到了港城给家里拍个电报。”
“知道了。”
“你哥交代你的事,记住了?”
“记住了。”
杨国富把搪瓷缸子往嘴边递了一下,没喝,又放下来。
“你也不小了,在外头自己照顾好自己,别让你妈操心。”
杨升只点了个头。
杨兵没能去车站送人。
今天上午他还有一场政经的监考,时间卡得死,杨升走的时候他在后勤处的办公室里翻考务材料,连面都没照上。
李秀梅是骑着三轮车把杨升送到公交站的。
回到家,院子里冷清了一截。
她把三轮车支在墙根底下,进了灶房,看见案板上还剩两个没来得及塞进袋子里的咸鸭蛋。
杨颖怀孕的消息是韩国志陪着来报的喜。
那天下午杨兵监考完回到家,一进院门就看见韩国志坐在堂屋的条凳上。
李秀梅坐在对面,脸上的表情复杂。
“哥。”韩国志站起来,冲杨兵点了下头。
杨兵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秀梅的脸色,心里已经猜了八九分。
“颖儿有了?”
韩国志的嘴角绷了两下,绷不住,往上翘了一截。
“上周去医院查的,大夫说两个月了。”
杨兵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嘴角也松了,“好事。”
李秀梅在旁边接了句:“是好事。”
韩国志走了以后,李秀梅收拾桌上的杯子,手上的活干得慢,嘴里终于把那句话挤出来了。
“就一个,只能要一个,万一是个闺女,国志他妈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想法?”
杨兵靠在门框上没接话。
政策摆在那儿,杨国富的态度也摆在那儿,杨家不钻空子这句话,不光是说给李秀梅听的,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妈,国志那人你还看不透?他不是在乎这个的人。”
李秀梅的手在水盆里停了一拍,没反驳。
腊月二十八。
周大海和孙志强几乎前后脚回的四九城。
周大海先到的,他在春水街的院子里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杨兵推门进来。
周大海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的精神头跟走之前判若两人,北方边境线上的风把他的脸刮得粗了一圈,但眼神里那股子亮劲儿藏不住。
“兵哥,这趟值了。”
杨兵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说。”
周大海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里头是账本。
他翻到最后一页,用指头指着最底下那行数字。
“十万的货,净赚了十万出头。百分之百的利润,还不算零碎,后来我又用一部分利润在当地收了批皮货和木材,带了一小部分回来,剩下的寄存在翻译那边的仓库里,等年后再拉。”
杨兵接过账本翻了两页,手指在几行数字上停了一拍。
“下一趟你打算怎么走?”
周大海搓了搓手,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兵哥,我这趟回来想了一路,十万太少了。那边的需求量太大,咱们这回带过去的货不到半个月就出得精光,后面十来天我手里没东西可卖,干等着。”
杨兵的手指在账本封面上叩了一下。
“你想拿多少?”
“五十万。”
杨兵的眉头没动,等着他往下说。
“五十万的货过去,按这趟的速度,两个月之内能全部消化掉。但五十万不可能全走我自己的路子。”
周大海的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姚老板那边的渠道我还得用。他那条线走量大、出货快,但我自己搭的关系也能吃掉一部分了,翻译帮我牵了两个苏联那边的本地商人,小单子先走着,慢慢养大。”
“给姚老板多少?”
“四十万。”
杨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拍。
四十万给姚老板,姚老板之前帮着带路,默认的是全部的货都从他手里过。
“姚老板那边,之前我给的全部走他的路子吧?”
周大海点头。
“突然砍成四十万,他不闹?”
周大海往椅背上一靠,两手抱在胸前。
“闹也没辙,兵哥,咱们手里的货就这么多,总量摆在那儿,现在有了自己的路子,不可能把鸡蛋全搁他一个篮子里。”
他顿了一拍,声音沉了半度。
“再说了,四十万已经不少了。”
杨兵的拇指在桌沿上磨了两圈。
周大海说的有道理,总量有限,两头兼顾不过来。
“行。就这么办。”
周大海的肩膀松了一寸。
杨兵把账本合上推回去,“年后动身的时候,你带上张磊他们,北方那边我不在,安全的事你自己把握。另外……”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记。
“你在北方别急着回来。没有我的安排,就在那边扎着,人脉得养,走了就断。”
周大海点头,把账本揣回怀里。
孙志强的汇报放在了第二天。
南方那边的情况比北方复杂,账目也多出三倍不止。
孙志强在桌面上摊了厚厚一叠纸,从拿货渠道讲到出货价格。
杨兵听完了,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南方的局面打开了一道口子,但还没完全站稳。需要时间。
“志强,年后你也别回来了,杨勇跟着你干了两个月,上手了没有?”
“这小子肯学。脑子不算最快,但胜在踏实。”
“那就继续带着他。南边的事,没我消息之前你们自己盯着。”
孙志强把杯子里最后一口水倒进嘴里,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拍。
“兵哥,杨勇让我捎句话,他说让你们放心,他在南边挺好的。”
杨兵的手指顿了一下。
“知道了。”
大年三十的晚上,杨家院子里的桌子比去年少摆了一张。
李秀梅在灶房里忙了一整天,菜倒是满满当当地端了十来盘上桌,只不过人少了。
杨国富坐在主位上。
李秀梅把一筷子红烧肉夹进杨兵碗里,“不知道他们现在都干什么呢?”
杨国富的眉头拧了一截,搪瓷杯往桌上一搁。
“吃饭。”
李秀梅的嘴闭上了,但手里的筷子没动。她的目光从桌面上那些冒着热气的盘子上扫过去,最后落在空着的那几把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