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沉闷厚重的宫钟声尚且在昏暗的天色中悠悠回荡,高大巍峨的朝阳门却已然在守城士卒由内而外的推动下,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因近些时日辽镇局势剑拔弩张,连带着京师也因此风声鹤唳,这些在城门外等候的百姓们也不像往常那般“兴致盎然”,低头拿起行礼便默默排队进城,纵然碰见相熟的老友也仅仅是点头示意,显得心事忡忡。
建奴倾巢而出的消息可早就传遍了京师的大街小巷,紫禁城中的天子也在第一时间调兵遣将,但据某些传闻所说,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位东江军总兵毛文龙依旧是“作壁上观”,既没有提前示警,更没有出兵救援。
堂堂拥兵数万的封疆大吏,却变成了一个“睁眼瞎”,当真是讽刺不已。
唏律律!
正当朝阳门外的百姓们想入非非的时候,身后官道上突然传来了凌乱的马蹄声,隐约间还伴随着骑士若有若无的呵斥声,引得众人纷纷下意识回头观瞧。
“闲人闪避!”
随着时间的流逝,官道上的马蹄声和呵斥声愈发清晰,一名风尘仆仆的骑士也随之映入众人的眼帘,原本还愣在官道两侧的行商走卒就好似如梦初醒一般,手脚并用的后退,以免被这飞驰而来的战马撞到,模样瞧上去很是狼狈。
“辽东军情,速速放行!”
不待面面相觑的守城士卒上前盘问,这名气喘吁吁的骑士便骤然勒紧缰绳,自怀中摸出一封堪合并自报身份。
嘶。
闻听此话,正欲仔细核查的守城士卒犹如受惊,匆匆瞥了一眼堪合的火漆之后,便将其交还给唇齿爆皮,一瞧便是长时间赶路,未来得及饮水所致的骑士,并指挥正欲上前看“热闹”的百姓们后退。
啪!
伴随着拍马扬鞭声,不过眨眼的功夫,那风尘仆仆的骑士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朝阳门外原本沉闷的人群也因此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私语声。
虽说刚刚那骑士“沉默寡言”,但瞧其如临大敌的模样,分明是出了大事呐。
...
...
在各式各样流言蜚语于北京城中发酵的时候,三位阁臣会同六部尚书已然齐聚乾清宫暖阁,面色凝重的盯着在案牍后一语不发的天子。
就在半炷香前,他们刚刚传阅了六百里加急传回京师的辽镇奏本。
但这奏本却并非辽东巡抚周永春亲笔所书,而是驻扎在宁远的副总兵祖大寿,其在奏本中详细介绍了辽东眼下面临的形势,并为自己“按兵不动”做出了看似合理的解释。
“诸位卿家如何看。”
沉默少许,面色在桌案烛火映衬下显得隐晦不定的年轻天子率先打破了暖阁中压抑的沉默,其目光不自觉掠过下首位置最为靠前的“帝师”孙承宗。
不知是不是巧合,昔日孙承宗坐镇辽东的时候,曾先后两次要对“办事不利”的祖大寿军法处置,但每一次都是被“袁大忽悠”袁崇焕救下。
“回禀陛下,宁远城中有兵卒数万,更驻扎着关宁铁骑,祖大寿所谓建奴势大,不过是自说自话!”
话音未落,主管天下兵马大权的兵部尚书王在晋便猛然起身,铿锵有力的声音中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惊怒和气氛:“区区数千鞑子便将宁远兵卒吓得动弹不得,亏他说得出口!”
虽然祖大寿在奏本中屡次强调宁远城外的鞑子有多么“兵强马壮”,但也掩盖不了仅有数千建奴袭扰宁远的事实。
这祖大寿分明是想要效仿那皮岛上的东江军毛文龙,趁机和朝廷“讨价还价”。
“锦州能否守住?”
瞧了一眼义愤填膺的兵部尚书王在晋,朱由检用眼神示意其落座,直接问出了最为核心的问题。
都如今这般时候了,指责祖大寿对朝廷的诏令“阳奉阴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他现在只关心该如何缓解锦州城在正面战场面临的压力。
“回陛下,”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主动坐在次席的东阁大学李国普缓缓起身,沙哑的声音给人一众莫大的心理安慰:“锦州城高池深,建奴已是连续两次折戟沉沙。”
“如今孟泰兄亲临锦州作战,城中军民又上下一心,料想短时间内当保无虞。”
短时间内当保无虞,又是一番毫无意义的废话。
建奴鞑子不善攻城,且这个时候还未曾孔有德等叛军的手中获得火器火铳,只能依赖传统的攻城方式,短时间内自然是奈何不了固若金汤的锦州城。
但昔日的建奴之所以会“无功而退”,是受限于后勤压力,天气原因,以及国内的“内讧”等原因;可如今的皇太极已是先后征服了鸭绿江畔的朝鲜和漠南草原上的蒙古诸部,在无需忌惮后方的压力。
此等局面之下,这皇太极有的是时间和“底气”对锦州城“围而不攻”乃至于“围点打援”。
必须要想办法破局,而不是任由锦州城像之前那般“自生自灭”。
“袁可立那边可有进展?!”
朱由检心情不佳,连带着声音也有些冰冷,直截了当的看向刚刚说话的兵部尚书。
对于那拥兵自重的东江军主帅毛文龙,他从始至终都未抱希望;但亲临旅顺坐镇的登莱巡抚袁可立或许便是那颗破局的棋眼。
“敢叫陛下知晓,”闻言,王在晋脸上也泛起了一丝急切:“袁大人已确定我昔日降将刘兴祚有重归我大明之意,但旅顺关中兵丁多以兵卒为主,纵使那刘兴祚弃暗投明,袁大人至多也就是顺势收复辽南,怕是依旧难以左右正面战场的局势..”
辽南地广人稀,建奴并未派遣太多鞑子驻扎,而是以此前投降的官员自治,再加上刘兴祚又有意归降,若是袁可立谋划得当,说不定这次还真能收复部分旧土。
但另一方面,在过去的数年时间里,建奴从未将辽南地区视为其统治核心,辽南对于女真人的重要性也远远无法与昔日距离赫图阿拉不足百里的牛毛寨相提并论。
换句话说,即便身处锦州前线的皇太极得知刘兴祚归降大明,恐怕也不会有多触动,更不会就此“无功而退”,毕竟这片饱受建奴肆虐洗劫的疆土,无论是物资辎重,还是战略地位,都远远比不上锦州城。
这次破局的关键,或许还得放眼正面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