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灯光全部熄灭。

    整座场馆陷入纯粹的黑暗。

    前排的观众还没从《万蝶振翅》的余韵里缓过来。

    黑暗中，一声锣响。

    “铛——”

    是戏台上开场那种铜锣，带着金属的颗粒感，一下子把整个场馆劈成两半。

    紧接着，板鼓急促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大屏幕亮了。

    十三道光柱同时从舞台地板下射出来，打在半空中。光柱交汇处，全息投影缓缓成型。

    一个接一个的虚拟皮套凭空浮现。

    有男有女，风格各异。但每一个的面部五官都做了模糊化处理，只保留了最显著的特征轮廓。十三个虚拟形象悬浮在舞台上方，排列成一个半弧形。

    台下瞬间沸腾。

    “这是漓音社众人一起唱？大合唱？”

    “这可不是大合唱！非主播三人哭晕在厕所啊哈哈哈！”

    大屏幕上白字浮现。

    《九九八十一》

    作曲：梨涡

    编曲：梨涡

    演唱：十三人合唱

    “九九八十一？这是数学课还是演唱会？”前排一个男生小声嘀咕。

    旁边的人捅了他一肘子。“闭嘴听。”

    板鼓的节奏加快了。

    京胡的弦音从音响里窜出来，尖细，明亮，带着一股子老戏园子里的腔调。

    梆子、月琴、锣鼓经，一层一层往上叠。

    “这……这前奏怎么听着像唱戏的？”

    后排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抓着前排椅背，探出脑袋。他旁边的女生也愣住了。

    “是京剧的锣鼓经。”

    “梨涡还会写戏曲？”

    前奏的锣鼓经渐渐密集，到最后一记重锤落下。

    L.无悔的低音率先切入。

    “上路——巩州遇虎熊。”

    四个字，沉稳，厚重。

    紧接着L.天鹤的古风清嗓无缝衔接。

    “五百年前一场疯，腾霄又是孙悟空。”

    观众席里有人猛地坐直了。

    “等等！！这歌词！”

    “巩州？虎熊？孙悟空？”

    一个穿着橙色卫衣的女生抓住同伴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

    “这是西游记！”

    同伴疼得龇牙，但根本顾不上甩开她。

    歌词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L.年的中音接过第二段。“失马，鹰愁涧飞白龙。沙河阻断路难通，福陵山中收天蓬。”

    L.呈紧跟其后。“岭上，前行逆黄风。七星不照波月洞，千年白骨化阴风。”

    每一句都是一个西游记的经典桥段。

    观众席中间，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扶了扶镜框。他是帝都某中学的语文老师。被女儿拉来看演唱会，全程都在刷新三观。

    但这首歌让他的职业病犯了，每一句他都能对上原著的章回。

    这歌词的信息量太大了。八十一难，一难不落。

    语文老师的手开始微微发抖，想出题！

    出西游记的考题！现在他脑海中有无数道考点！

    到了副歌。

    十三个人齐声开口。

    “十方魔，渴饮着我的脆弱。凭你计法相迫，逐个击破要你识我本色——”

    “万里恶，摧垮了我的沉默。一肩担路坎坷，我不说，又何须旁人来嚼口舌——”

    这几句砸下来，场馆里安静了足足两秒。

    然后掌声和尖叫一起炸开。

    “啊啊啊！”

    “漓音社牛！”

    前排那个一直在喘气的男生跳了起来，把刚才差点晕过去的事忘了个干净。

    第二段开始，旋律的走向变了。

    L.焰火的御姐音切进来，带着戏腔的拖音。“借扇，翠云访罗刹。碧波潭内结亲宴，招来九头的驸马。”

    L.青山的声线压着焰火的尾音，两个人的声部交叉缠绕。“雾隐，金斑豹伸利爪。城北黄狮盗钉耙，白毛小鼠偷烛花。”

    L.192和L.西梅、L.跃琪三个女声做和声，声线拧成一股绳，托着主旋律往上走。

    编曲在这一段加入了琵琶。

    琵琶的音色尖锐、明亮，和戏腔配在一起，带出一股沙场点兵的肃杀。

    “摄魂曲后三股叉，一朝命断美人画。”

    观众席彻底安静了。几万人屏住呼吸，连手机都忘了举。

    然后乐器一齐砸回来。

    鼓、锣、京胡、琵琶、电吉他、贝斯。

    中西合璧，古今混搭。

    按常理，这种编曲该是一锅乱炖。但梨涡的配器硬是把每一层都码得整整齐齐，谁也不抢谁的频段。

    到了最后一段。

    旋律攀上了整首歌的最高点。

    十三个人的声音全部压进最后几句里。

    “那传说，忘却了我的寂寞。英雄名不堪得，何必较我混沌徒费口沫——”

    “这人间，毕竟我真正走过。”

    无悔的低音独唱这一句。

    “一途平九百波，九千错——”

    十三人齐声。

    “凌云渡成正果。”

    旋律戛然而止。

    整个场馆静了一秒。

    然后梨涡的声线从最后一个音符的尾巴上钻出来，轻轻地，带着一丝笑意。

    “但我有九九八十一种不舍。”

    全场的灯亮了。

    尖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场馆外。

    一个穿着粉色外套的女生从出租车上跳下来，差点摔在地上。

    她脸色发白，左手腕上还贴着医院的住院腕带，手背上残留着输液针眼的淤青。

    这是伴的死忠粉。

    她叫周雅。

    听到第四首歌的时候，她在第二排哭到过呼吸，直接被担架抬了出去。

    急救室吸了半小时氧，睁眼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

    朋友圈里全是现场的消息。“又倒了三个”“古琴也能送人”。

    她把输液管一扯，签了免责声明就往外跑。

    出租车上催了三次师傅闯黄灯。

    此刻她站在场馆入口外面，看见黑压压一片人堵在广场上。

    几百号人。

    有人贴着墙听，有人举着手机录，有人蹲在花坛边啃面包。

    周雅的心往下沉。

    “这就……结束了？”

    她的声带还没完全恢复，这句话带着哭腔。

    旁边一个蹲在地上刷手机的大哥抬头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了，估计再一两首。你没买到票？咋不早点来，这样起码在外面还能蹭蹭。”

    “我有票。”

    周雅掏出皱巴巴的票根，举到大哥面前。

    “我进去了，听了四首歌，听晕了，刚从医院赶过来。”

    大哥看着她手背上的针眼和腕带，嘴角抽了一下。

    这孩子，纯属浪费票。

    但嘴上还是说了句好话。

    “起码还能听一首。不过你现在估计进不去了，只能在外面蹭了。”

    周雅抹了一把脸，挤进人群里，把耳朵贴在场馆的外墙上。

    墙砖冰凉。

    她闭上眼，屏住呼吸。

    歌词听不清，但节奏，是戏腔的锣鼓点子。

    然后一段密集的人声合唱透了过来。

    虽然隔着墙，虽然模糊得只剩轮廓，但周雅还是听出来了。

    “西游记？”

    周雅猛地睁开眼。

    不好。

    她脑子里“嗡”地炸开一个念头，西游记一旦再次火了，追着考西游记的老师只会更多，考题只会更难。

    她是帝都师范的大三学生。

    下学期复习古代文学，光《西游记》的专题就占了三十分。

    墙那边，副歌的最后一句隐隐约约传过来。

    “——九千错，凌云渡成正果——”

    周雅愣在原地。

    她旁边，那个蹲着刷手机的大哥突然站了起来，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

    点读论坛的热帖区，一条新帖刚刷上首页。

    标题是六个字。

    【九九八十一难。】

    帖子下面，第一条热评已经有两千赞。

    【你们难来喽～梨涡写了一首歌，西游记即将再次火爆！西游考点再次爆发！而我！已经毕业！】

    周雅盯着屏幕，嘴唇哆嗦了两下。

    场馆里面，十三个人的合唱正在冲向最后的高潮。

    “但我有九九八十一种不舍——”

    这句话从墙缝里钻出来，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周雅的耳朵。

    她缓缓蹲下去，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完了。

    期末又要加考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