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爵当天就住到了州衙内。
达鲁花赤阔里吉思也顾不得藏着掖着了,当场调来了十余名差役,人人持弓,严加警戒一一按制,江阴州的官差只能有七副弓箭,这明显超标了。
除此之外,他第一时间勒令判官马元崇立刻查案,需要调动什麽人手尽管提,州衙想办法。做完这一切後,他匆匆赶往黄田商社。
当见到邵树义时,一贯小心翼翼的他居然有点气急败坏的味道了,甫一见面就问道:“邵树义,你老实和我说,到底是不是你干的?”
邵树义已然收到了消息,此刻正与虞渊、王行、梁泰等人讨论,见状很干脆地回道:“不是我做的。”“出事地点离你那不过三里地,你糊弄谁呢?”阔里吉思怒道。
“江下市那边外地客商多得很,什麽人都有,我又不可能一个个问话。”邵树义说道:“再者,你是要让我公然带兵去澄江驿接苏参政麽?”
阔里吉思一窒,後面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在马驮沙编练点部曲得了,你还公然带着去接一省参政,那也太离谱了。
说到底,问题出在江阴州护卫不力上面。
葛大吉在一旁左看看右看看,出面打圆场道:“邵舍,现在不是争辩”
就在此时,刑房司吏孟朝东匆匆赶了过来。
众人纷纷把目光投向他。
孟朝东咽了咽口水,也不客套行礼了,径直说道:“方才有人去澄江驿查问,发现站户刘余不见了。”邵树义目光一凝,问道:“他家人呢?”
“刘余家人前年得疫病死了,就剩他一个。”孟朝东叹道:“乡下或许还有一些亲戚,这会已经派人去查了。但……但……唉,我也不知怎麽说,这种人多半不会在意亲戚的。”
“刘余和哪些人接触过?”
“都是苏参政的随员。”
邵树义和虞渊对视一眼。这个刘余嫌疑很大,指不定就是他通风报信的,那麽是谁来执行的呢?背後主谋又是谁呢?
邵树义数了数自己的仇家,首先排除了台州方国珍。
这人暂时没精力来江阴搞事,毕竟还在海上飘着呢。
他想到了石桥赵彦珪。他确实有能力收买刘余这种站户,也有能力在江下市组织一场刺杀,但可能性着实不高。
这人之所以存在着,纯粹是江阴州官员力保,他不太可能陷自己的保护伞於危险之中一一当然,嫌疑也不能完全排除。
接着便是自己的仇家了,还得是胆大妄为的那种。
邵树义想了想,先排除了生意上的竞争对手。
这些年自己垄断水上运输买卖,并大力涉足布匹、绢帛、生丝、粮食行当,得罪的商贾其实不少,但这些人有没有胆子杀官呢?不敢说完全没有,但真的很小。
那麽,只存在最後一种可能了。
一是朱定、朱陈残党,一直蛰伏在民间,默默等待机会。
一是江北过来的盐贩子,这些人一波又一波,无有穷尽,每天都有怀揣发财梦想,带着七八个、十来个党徒,就敢来江阴闯荡的亡命徒。之前有一夥人打探过自己两次,很明显是想刺杀自己。
一是宜兴、常熟、常州、松江等地被自己打击的本地盐贩子或坐地虎黑社会分子。
一是有亲族被自己所害,过来寻仇的,比如通州盐场官吏的子侄亲族,比如乾明广福禅寺被杀的僧人俗家亲人,兴许人家来江阴很多次了,而自己不知道。
一是白莲教徒又或者巢湖水匪、太湖水匪什麽的。
一是金陵被害官员以及因他们连累而罢官的官吏亲眷,随着蛮子查案逐渐深入,兴许有些消息泄露出去了。
一是镇南王孛罗不花,如果他知道常州的很多事情是自己干的话。
还有便是……
靠!邵树义想来想去,发现自己仇家真他妈多。
但这事没法说,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会选择结下这些仇家。你一个底层往上爬的人,不踩着别人能上去吗?
这麽多人,不好查啊。
刘余的社会关系没弄清楚之前,根本不好断定是哪路人。
“邵舍,还有一事。”孟朝东又道:“据澄江陈巡检说,贼人的口音很怪……”
孟朝东遂把之前的现场情况讲了一遍,都是幸存者口述,第一手消息。
邵树义听完後,便道:“孟司吏,你猜得没错,这应是江北过来的。而且来过江阴不止一次,勉强学得几句江阴土话,但讲得不好,故南北方言夹杂,听起来就比较怪异。”
阔里吉思听了,惊讶道:“那他们难道在江阴有落脚点?”
孟朝东偷偷瞄了邵树义几眼。
这有什麽可惊讶的?江下市、黄田港本来就龙蛇混杂,每天都有外地人过来,你还能一个个查不成?再者,你面前这位当初怎麽袭杀朱定的?
金陵那边传出风声,官员被害一案可能与邵树义有关,就连左丞蛮子公都派人过来调查了,朱陈又是怎麽死的?
邵树义能玩这手,别人就玩不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都是猜测,没有真凭实据。孟朝东还猜测邵树义与江北供盐的人分赃不均,起了矛盾,人家故意害他呢,一样没有真凭实据。
阔里吉思见孟朝东偷看邵树义,若有所悟,心下却更气了。
这些个亡命徒,在江阴城里搞个落脚点,然後就要行不法之事,到头来倒霉的却是自己。
邵树义显然也知道这点。
他一个外地人,能在江阴搭上柳夫人,在江宁搭上柳金宝,别人也有可能复制这种事。
“能不能分辨那些江北话是哪里的?”阔里吉思突发奇想,问道:“江北大着呢,扬州路、高邮府、淮安路乃至徐州归德府,都有可能,听出来了吗?”
“有点难。”孟朝东实话实说,“陈资和弓手都没听出来,只知道是江北人。”
阔里吉思闻言很是失望,瞄了眼邵树义後,更气了。
事到如今,一股郁气堵在胸口,他也没那麽怕邵树义了,抱怨道:“邵舍,你说说你,一天天袭杀这个人、打压那个人,好了,现在仇敌遍天下,被人害了,都不知道找谁算账。你说该怎麽办?”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明公说得没错,现在该问自己怎麽办,这是最紧要的。”
阔里吉思愣了一愣,没反驳。
“苏参政没受伤吧?”邵树义问道。
“没有,只是受了点惊吓,但看着还比较镇定。”阔里吉思说道。
“对明公来说,这就还有转圜余地。”邵树义说道:“对我来说则不然一”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道:“我虽不知道这事是谁干的,但有一点是可以确信的,那个人想害我,想借苏参政遇袭之事,把屎盆子扣我头上。他的目的如何我不是很清楚,可能想报仇,也可能是想在江阴卖盐,这会还不好判断。但无论怎样,这件事一出,哪怕苏参政再是豁达,杭州官场对我的观感必然大大败坏。”
阔里吉思、葛大吉、孟朝东等人不意邵树义说出这番话,心中都有些沉重。
事到如今,他们基本都摸清楚了,邵树义不想造反,至少现在不想。即便到了眼前这一刻,他仍然在极力避免造反。
可一件又一件事情逼迫着他,把他往不归路上赶,即便他在奋力挣紮,想要跳出造反的泥潭…阔里吉思脑海中忽然蹦出两个字:报应。
邵树义这个人,出身太低了,为了往上爬,做了太多事情,而今报应慢慢来了。
“明公一”邵树义看了眼阔里吉思,笑道:“若有机会,去杭州活动活动吧,争取弄个调离。如果这也争取不到,那就免官好了。相识一场,言尽於此。江阴官场,必将迎来大整顿。”
阔里吉思脸色一变,道:“邵舍何出此言……”
“是不是如此,明公比我更清楚。”邵树义说道:“张沟南来了几个月了,和你处得怎麽样?他三天两头往通事汉军那里跑,我都看在眼里。再者,赵彦珪怕是也和他来往不少吧?西舜张家,还在操练庄客佃户,这也是今年发生的事情吧?
风向变了,即便一时无事,只要有人盯着我,将来总会拿我开刀的。有些时候,真不能小看这些朝廷的官啊,我和他们拉扯,他们也在和我拉扯呢。”
阔里吉思不明白这里的“拉扯”是什麽意思,或许是暗中较劲吧?
仔细想想,从风向来看,省里确实不太可能放过邵树义,也就现在被耽搁了腾不出手而已,不然指不定咋样了。
邵树义朝阔里吉思等人抱拳行了一礼,直接转身离开了。
“准备船只,回马驮沙。”邵树义朝虞渊吩咐道:“上岸後把所有人都召集起来议事。”
“哥哥,这……”虞渊欲言又止。
“没有人能掌控一切,生活中总有意外发生。”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方才只是想起了一件事。”
“什麽事?”
“我每次总是卡着官府最难受的地方,让他们捏着鼻子顺从我。”邵树义说道:“但官府中也有聪明人,看得出来我在虚张声势,知道我其实根本不想现在就造反。他们也在一步步试探我的心意,想着收紧我脖子上的绞索呢,这次就是个好机会。”
“那不如看看他们怎麽做,再行计较?”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总要自己做好万全准备再说。若事有不谐,没有任何退路的时候,就只能行险一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