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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苏天爵
    六月初七,江阴州,黄田港。

    一艘官船缓缓靠岸。桅杆上飘着“江浙行省参知政事”的旗帜,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随从们忙前忙後,搬行李、搭跳板以及与岸上接迎的小吏交涉。

    片刻之後,苏天爵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船头,打量了一下四周。

    码头上人来人往,脚夫扛着麻袋在栈桥上穿梭,几艘商船正在装卸货物,有人喊着号子,有人正在吵架,闹哄哄一片。

    不远处有一片仓库,墙上刷着“黄田商社”四个大字,字迹端正。

    稍远处则是一排民房,屋顶上压着瓦,烟囱冒着炊烟,和寻常的江边小镇没什麽两样。

    “这就是江阴?”苏天爵问了一句。

    随行的书吏答道:“回参政,这是黄田港。江阴州城还要往南走几里地。”

    苏天爵唔了一声,没有急着下船。

    州衙那边已经提前得了消息,州同知朱道存带着几名吏员在码头上迎接,这会已然见到了苏天爵。“参政远来,一路辛苦。州中已备下便饭……”朱道存脸上堆起笑容,说道。

    “不用了,就在左近找个地方吧。”苏天爵伸手一指周围,说道。

    朱道存似乎早有预料,与随行吏员商议了下後,便去江下市找了间还算上点档次的酒肆。

    苏、朱二人抵达时,酒肆内已经没别的客人了。

    苏天爵暗暗皱了下眉,但没说什麽。

    店家点头哈腰,亲自摆好了茶点,让他们先垫垫肚子,几个夥计垂手侍立,随时听候使唤。苏天爵在主位坐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滋味醇厚。

    “好茶。”他赞了一句。

    朱道存笑道:“参政喜欢就好。这是无锡土产,不值什麽钱。”

    苏天爵放下茶盏,环顾四周後,复收回目光,问道:“朱同知在江阴几年了?”

    “三年有余。”朱道存欠身道。

    “三年多,第二任了……”苏天爵重复了一遍,道:“江阴的利弊,你应该都清楚吧?”

    朱道存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道:“参政明鉴,江阴地瘠民贫,全赖赋税较轻,百姓勉强糊口。这几年天时也不怎麽好,万幸没什麽大灾大难。”

    “没有大灾大难……”苏天爵慢悠悠地说道:“可是有人和老夫讲,江阴不太平。”

    朱道存的手微微一顿,问道:“参政指的是……”

    “我不是来查案的。”苏天爵摆了摆手,语气和缓道:“我只是路过,顺便了解下民情。你尽管说,说得对,我替你向上头递话。说得不对,我也只当没听见。”

    朱道存沉默许久,面色有些纠结,似乎在斟酌措辞。

    “参政。”他挥了挥手,让跟过来的州衙小吏连带酒肆夥计去後厨催一催菜肴,然後才开口道:“江阴确有难处。其一,地少人多,百姓田亩不足,很多人只能外出谋生。其二,巡检司弓手不足,器械老旧,盗贼出没,州县无力弹压。其三”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苏天爵的脸色,咬牙说道:“其三,地方豪强势力太大,州县有时也管束不住。”苏天爵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漫不经心地问道:“豪强?哪个豪强?”

    朱道存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马驮沙邵树义。”

    苏天爵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道:“州里离不开他?”

    朱道存低下头,没有说话。

    苏天爵了然,又问道:“朱同知,你跟我说实话。邵树义此人,会不会造反?”

    朱道存脸色一变,站起身,拱了拱手,道:“参政,下官不敢妄断。我只能说,邵树义这些年在江阴,固然跋扈,但尚未公然对抗朝廷。”

    苏天爵仔细咀嚼了一番这段话,有点意思。

    他干过刑部郎中,当过监察御史、肃政廉访使,在湖广任职时平反过许多冤案,最擅长通过蛛丝马迹揣摩实情了。

    朱道存这个人,对邵树义的态度很复杂,甚至隐隐带着点敌意。

    这股敌意没来由,但苏天爵可太善於联想了。

    他来杭州後,就经常和署中僚佐、吏员喝茶闲聊。下属们较为谨慎,不敢谈官场上的事,但逸闻趣事却是敢说的。

    苏天爵听说漕府副万户费雄富可敌国,偏偏只有三个女儿,小女儿年岁还小且不论,大女儿嫁给了朱道存,二女儿今年十六岁,已然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偏偏江阴邵树义要非她不娶,杭州官场引为笑谈。更有人暗戳戳地说,这下江阴州同知朱道存遇到对手了,费家的万贯家财指不定落到谁手里呢,朱道存吃绝户可不一定吃得过凶名在外的邵树义。

    苏天爵不知道朱道存怎麽想的。但他知道,江阴官场不可能没人谈论这件事,朱道存应该多多少少受了点影响。

    他对邵树义的态度十分复杂,畏惧、担忧、警惕乃至恼怒,应该都是有的。

    想到这里,苏天爵也不急着说话,只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酒肆内十分安静,只听得见後院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朱道存时不时偷看对方一眼,心下有些忐忑。

    “这样吧一”苏天爵忽然说道:“我想见见邵树义这个人。你替我传个话,不必惊动他,就说有个过路的客人想跟他聊聊,地点他来选,我自去赴会便是。”

    朱道存愣了愣,但又不敢拒绝,最终只能应下。

    苏天爵看出他的为难,笑了笑,道:“放心,我不是来找他麻烦的。方国珍在台州闹事,省里想问问邵树义,有没有兴趣替朝廷分忧。”

    朱道存恍然,道:“下官这就遣人去找寻,看看邵树义回来没有。”

    “不急。”苏天爵摆了摆手,道:“我这几天就住在州里,也没其他事。”

    朱道存应了一声,本来打算吃完饭再派人通知的,想了想後,告了声罪,匆匆起身去到後厨,吩咐人到州衙送信。

    苏天爵一个人坐在酒肆大堂内,默默思索着。

    他不是不知道邵树义在江阴的势力,来之前就看过卷宗,听过各方说法。今天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一倒不是邵树义有多凶悍,而是州里早就已经不把他当贼看了。

    这是最可怕的。

    一个被官府默认为“合法”的私盐贩子,一个有兵、有船、有地盘的地方豪强,一个能左右州衙决策的人,这样的人离造反只有一步之遥。

    可这一步,他到底会不会迈出去呢?

    苏天爵不知道,因为他对邵树义还不了解。

    但有一点他是知道的,即在这个节骨眼上,朝廷不能主动逼邵树义迈出去。

    风又大了。

    窗外後院的竹子被风吹得弯了腰,又弹回来,再弯,再弹,像是在跟风较劲,十分顽强,亦十分有技巧。

    待这丛竹子长成竹林,风也难以将其摧毁了。

    六月初八,邵树义得到消息时,正拿着刀盾与卫队兵士们对练。

    他没有急着回话,而是认认真真与傅健对练完毕,才将刀盾塞给铁牛,满足地叹了口气,道:“舒坦!”

    傅健亦收起刀盾,笑道:“大哥你练了不过三四年,技艺已然有了几分火候,便是放在如今的军中,也是好手了。”

    “哦?果真?”邵树义颇为好奇地问道:“若放在六十年前呢?”

    “六十年前也不算差。”傅健回道。

    “瞎说,你今年才二十,怎会知道六十年前的事情?”邵树义笑骂道。

    傅健也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说道:“我祖父便使刀盾,当年自邳州南下,大小二十余仗,技艺不差的。我小时候看他练过武,觉得和大哥你差不多。”

    邵树义哈哈大笑。傅健他爷爷那会都一大把年纪了,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来到树荫後坐下时,傅勇已经将凉茶端了过来。

    “范贴书,坐。”邵树义招了招手,道。

    前来通传的州衙贴书范庭不太敢看邵树义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在马紮上坐下後,便一直低着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有人盯着他的裤裆看。

    “你说参知政事苏天爵来了江阴,要见我?”吩咐给对方也来一碗凉茶後,邵树义问道。

    另外,他总觉得苏天爵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

    “正是。”范庭说道:“苏参政说话很客气,赞你保守一方平安,功莫大焉,於是想见见你,说服你为国效力。”

    “为国效力?”邵树义明白了。

    他虽然坐在马驮沙,但对外界的消息并非一无所知。

    五月底的时候,方国珍已然盘踞着海门港,四处劫掠,据说庆元路附近都出现其部众踪迹了,不过为沿海万户府的战舰击退。

    如果不出意料的话,这会官府应该在拚了命地搜罗舰船,准备给方国珍来一波大的一一刘家港那边本就不多的水师战舰奉命出动了,悉数调往庆元,通事汉军亦被抽调了一些人和船只,但这会还没动弹。漕府江阴常熟千户所司吏郑范还得到消息,说前天有省里过来的官员途经石牌,渡江北上,请调扬州水军万户府南下。

    郑范估计此举不会成功,倒不是扬州路不愿意,而是扬州水军全是搞水上运输的,没几个人会打仗。但不管怎样,杭州那边确实在调动一切资源,准备围剿方国珍了。

    苏天爵要见他,可能是稳住他,也可能是想让他带人去浙东驻防,乃至帮着官府夺岛。

    倒不是官府缺这点兵力,而是打着消耗他的主意,又或者试探他的心意。为此,他们甚至愿意给一些好处,只不过这却不是自己想要的了。

    他虽然和老方互相坑,但真不希望对方就这麽完蛋。

    思及此处,邵树义看向范庭,笑道:“也罢,该出门见见人了,我意在黄田商社面见苏参政,如何?”“我这就回去禀报。”范庭立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