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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省堂
    十八日,一艘隶属於长桥水军的海仙鹤哨船缓缓驶出了刘家港。

    没多久,一艘钻风海鳅顺着娄江而下,恰好停在其让出的泊位上。

    邵树义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钻风海鳅,前往刘家港采购马匹,而也尔吉尼则搭乘海仙鹤哨船,一路向东,直趋杭州。

    二十四日,也尔吉尼在码头上岸时,已是傍晚。

    遣人上岸通传後,很快便有一顶轿子过来接他。

    轿子很普通,不惹眼,两个随从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几名护卫在後头步行跟随。

    杭州城的街巷潮湿狭窄,石板路上积着白天落下的雨水,轿夫小心翼翼地走着,尽可能不让官人感觉到晃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子在江浙行中书省衙门前停住。

    门楼巍峨,两盏气死风灯悬在檐下,照亮了“江浙行中书省”几个金字。

    他下了轿,整了整衣冠,迈上台阶。

    堂上灯火通明。

    江浙行省左丞相朵儿只坐在案後,面前摊着一本书,看封皮像是《资治通鉴》一一左丞相(从一品),非左丞(正二品),後者是一省平章政事(从一品)的佐贰官,但在该省设丞相或左右丞相时,则丞相为最高长官,平章政事位列其下。

    朵儿只是蒙古劄剌儿氏人,木华黎六世孙,父脱脱一一同名,非中书左丞相脱脱(蔑儿乞人)。他生得魁梧,照例是蒙古人常见的阔脸,蓄着齐整的短须,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紧。

    听到动静时,猛然抬起头来,示意卫士给也尔吉尼看座,口中说道:“尚文远来辛苦。前番飞劄而至,急不可耐,怎麽,审出名堂来了?”

    也尔吉尼抱拳行礼,并未坐下,直接从袖中抽出那卷供状,双手呈上,同时说道:“通州余西巡检拔都被杀一案,已得确证。”

    朵儿只接过,扫了一遍。

    “就是这个?”他把供状搁在案上,语气不咸不淡,道:“两个海船户酒後狂言,也做得证据?”“不止是狂言。”也尔吉尼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道:“扬州路亦曾察访,余西巡检司当日被杀的弓手与犯人所供数目吻合。案发当日,确有海船在附近出没,与犯人所述船型一致。”

    “邵树义是什麽人?”朵儿只问道。

    “漕府昆山崇明千户所海船户。”也尔吉尼回道:“贩私盐起家,手下养着些亡命徒,与江阴州衙勾连甚深。先前吕四场被攻破一事,多半也和他有关。”

    朵儿只没接话,端起茶盏才发现茶凉了,皱了皱眉,又放回去。

    “还有呢?”他问道。

    也尔吉尼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有人指他是红抹额贼首,曾在两浙运司辖下各盐场收买私盐,目无国法,嚣张至极。另,江阴州乾明广福禅寺僧人被杀一案,亦有多人举告是他所为。至於在运河上欺行霸市之举,难以计数,此獠诚为剧贼也。”

    侍立在一旁廊柱下的卫士们听了,亦不由侧目,这厮犯的事挺多啊。

    朵儿只听了,慢慢靠在椅背上,良久後才问道:“攻打吕四场、收买私盐、杀害僧人、欺行霸市等事,可有实证?”

    也尔吉尼咯噔一下,连忙说道:“我正在查。其中两件事有证人,分别是”

    “够了。”朵儿只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道:“八月间,汀州贼首罗天麟、陈积万造反,忽都不花(同名,江浙行省右丞)、秃鲁(江西行省右丞)合军讨之,上个月才收复失地,而今贼人四散,余党未平。”

    说完,他顿了顿,复道:“在此之前,还有花山贼之事,更是闹得不可开交。唔,听闻常州那边也有香军作乱,省内并不太平啊。”

    “丞相之意……”也尔吉尼有点不妙的感觉。

    面前这位曾任河南江北行省左丞相,为范孟假传圣旨之事善後。彼时对被牵连的上千人心生怜悯,不欲处刑,平章政事纳麟不满,谓其只会招安,且心向汉人。

    此番罗天麟造反,主力已然战败,只剩余党四散,本应除恶务尽的,结果他又派人去招安了,连贼首带部将,人人给官。

    他一一莫不是想招抚邵树义?

    “而今抽调不出人马。”朵儿只说道:“一个邵树义,你觉得要调动多少兵?而今哪还有钱粮?”也尔吉尼一窒,想了想後又说道:“但此贼纵横大江之上,一旦截断漕运,则动摇国本,不得不除。”朵儿只似乎有点被这个理由说服了,但思索片刻後,又摇了摇头,道:“而今无锡、江宁等地已在积聚秋赋税粮,待到下月,便会分批发往长江沿岸各个粮库,一直持续到正月底。这个时候他若造反,无锡、江宁为其所乱,後果不堪设想。”

    “丞相的意思是,就不动了?”也尔吉尼问道。

    朵儿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道:“那两个海船户,先押着。至於邵树义一”

    他顿了一下,走到也尔吉尼面前,道:“你先察访,多拿到一点实证再说。”

    也尔吉尼张了张嘴,还想争辩,被朵儿只抬手止住。

    “他不是还老实着麽?显然是知道此刻造反,死无葬身之地。”朵儿只说道:“过几天我派人去一趟,见见这个人,看看能不能为朝廷所用。而今徭贼作乱,屡陷城池,若邵树义愿赴湖广,为朝廷讨贼,便不算无可救药。”

    又是招安!也尔吉尼无奈了。

    “我知你不服。”朵儿只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可你想过没有,而今天下多故,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若能让这些豪民自相争斗,岂非好事?一旦动用大兵,迁延日久、靡费粮饷不说,万一影响漕运,东南赋税没法解送大都,谁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也尔吉尼沉默了。

    “两年前那个案子,拖到现在。”朵儿只走回案後,重新坐下,把供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道:“既然你们南台不肯放,我也劝不住,那就按规矩来。这两个海船户只能算旁证,万一是胡乱攀扯呢?你先去查实了再说,人证、物证,一样不能少。有了实证,谁都无话可说。”

    “丞相真觉得这是胡乱攀扯?”也尔吉尼忍不住问道。

    这次轮到朵儿只沉默了。

    而他不回话,显然说明了很多问题。邵树义犯案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只不过双方所代表的行省、御史台处置的意见有所不同。

    “若邵树义不同意招抚呢?”也尔吉尼追问道。

    “若不肯就抚,那就取死有道。”朵儿只沉声说道。

    话至此处,也尔吉尼的心情好了不少。於是说道:“丞相明鉴,此人在海船户、纤夫、脚夫、船工之中颇有威望,即便一时就抚,将来再行反叛,依然会威胁漕运。我以为,长痛不如短痛,如果年前不合适,那就等春运船队出发之後,调集大兵,厉行抓捕。”

    他没有再提现在就动手,因为确实存在现实困难。

    今年动兵太多了,先是三省会剿花山贼,接着两省联军镇压汀州贼,这会常州、镇江又有香军之乱,更别说蔡乱头还纵横海上,截杀漕船、商船,为了应付这些差事,江浙行省已然尽了全力。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邵树义再煽动海船户造反,攻占江阴、无锡、刘家港,夺取朝廷积存的税粮,毁掉漕船,确实是个大麻烦。

    所以他建议在明年春运船队出发後再动手,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擒杀此獠。

    朵儿只听了这话,没有立刻反对。

    也尔吉尼察言观色,愈发定心了。

    做点事是真不容易,一个贼匪,手下不过数百人,都要如此小心翼翼地处理,这怪一一都他妈怪镇南王孛罗不花,让整个江南之人以为官军无用。

    “你先在杭州留些时日。”朵儿只忽然说道:“待到月底,我令检校官李益、海盐州判官张端随你一同前往江阴巡视。”

    “丞相英明。”也尔吉尼喜道。

    “无事便退下吧。”朵儿只挥了挥手,说道:“你甫至杭州便来见我,韩大雅怕是不喜,先回去向他禀报下。”

    “是。”也尔吉尼没怎麽在意,只应了一声。

    待出得省堂时,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

    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东摇西晃,像几个佝偻的人在窃窃私语。

    也尔吉尼无端地有些烦闷,大元朝就是小人太多了,以至於国势如此不振。

    这些歪风邪气,非得狠狠改一改才可。

    而在也尔吉尼入省堂面见朵儿只的当晚,早已挑选完五匹牝马的邵树义,并没有离开。

    这个时候,他已经收到了许多消息,并且约见了一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