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汁,整个林家湾都沉进了黑沉沉的梦里。
林耀东和江惜雅刚走出院门,就看见一个光柱在巷子里晃来晃去。
“耀东!”林国强举着手电筒快步走过来,光柱在地上跳了几下,稳稳地落在两人脚下,“吃完饭了吧?”
“吃了吃了。”林耀东迎上去,“国强叔,让您久等了。”
“没事没事。”林国强摆摆手,把手电筒换了个手拿着,“我从镇上回来,回家扒拉了口饭。听晓生说你约了乡亲们今晚开会,就赶紧过来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承包手续都办妥了,明儿就能动工。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林耀东点点头,“今晚跟乡亲们说说,明儿就开始干。”
“好!”林国强一拍大腿,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就等你这句话呢!你是不知道,今下午我去镇上办手续,那办事员一看是搞村办产业,二话没说就给办了,还夸咱们有眼光。”
“那还不是国强叔面子大。”
林耀东笑着说。
“去去去,少来这套。”
林国强笑着摆手。
林耀东笑了笑,道:“国强叔,你先去吧,我跟惜雅先把小玲送去老宅,一会儿就到。”
“行,那你们赶紧的!”
林国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手电筒的光柱在巷子里晃了几下,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林耀东锁好院门,和江惜雅一块儿往老宅走。
林小玲趴在江惜雅肩头,已经迷迷糊糊的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小玲,醒醒,到奶奶家了。”
江惜雅轻声唤她。
“不要……”
小丫头嘟囔了一声,把脸埋进妈妈肩窝里,小手攥着江惜雅的衣领不撒手。
推开老宅的门,堂屋里亮着灯。
张翠娥正坐在炕沿上纳鞋底,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一家三口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哎哟,我的小乖乖,困了吧?”
她伸手把小玲接过去,小丫头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眼睛都没睁。
“娘,小玲今晚在您这儿睡,我们去村支部开个会。”
江惜雅轻声说。
“去吧去吧。”张翠娥抱着孩子往里屋走,回头嘱咐道,“别回来太晚,外面冷。”
她话音刚落,林建业已经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手里还拿着烟袋锅子,看见林耀东就开口:“等着,我跟你一块儿去。”
“爹,您也去?”
林耀东有些意外。
“这么大的事,能不去听听?”林建业把烟袋锅子在门框上磕了磕,别在腰间,“你大哥二哥他们也去,我让雯慧去喊他们了,一会儿就到。”
不多时,林耀祖和林耀升果然到了。
二人并没有进门,林耀祖和林耀升蹲在墙根抽烟,程静站在旁边,林雯慧裹着围巾,正跺着脚取暖。
“大哥、二哥,都来了?”
林耀东推开门。
“这么大的事,哪能不来?”林耀祖站起来,把烟头掐灭,在地上碾了碾,“老三,你今晚可得好好说道说道,乡亲们都等着听你说话呢。”
“就是,三哥,咱们快去吧。”
林雯慧搓着手,鼻尖冻得红红的,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一家人在夜色里汇成一队,沿着村里的土路往村支部走。
林建业打着手电筒走在最前面,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光,照亮了脚下的路。
江惜雅挽着林耀东的胳膊,跟在他身边。
林耀祖和林耀升并排走在后面,程静和林雯慧跟在最后。
夜风很冷,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人直缩脖子。
但谁也没抱怨,步子都迈得又快又稳。
村支部在村子中间,是一栋老式的砖瓦房,墙皮有些脱落了,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墙上刷着“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标语,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平时村里开会、议事都在这里,算是村里最像样的地方。
此刻,屋里已经亮起了煤油灯和蜡烛,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影影绰绰的人影,还有嗡嗡的说话声,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林耀东推开门的一瞬间,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
屋里坐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几条长凳坐得满满当当。
有人没抢到凳子,就靠着墙站着,还有人干脆蹲在地上。
有人在抽烟,烟雾在灯光里缭绕,呛得人眼睛发涩;有人在嗑瓜子,地上落了一层皮,踩上去沙沙响。
空气里混着旱烟味、瓜子味和泥土的气息,暖烘烘的,带着一种庄稼人特有的朴实。
看到林耀东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那些目光里带着期待,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紧张。
他们都知道,今晚这个会,关乎着林家湾以后的出路。
林耀东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涌起一阵热流。
他往前站了一步,双手合十朝众人拱了拱手。
“各位乡亲父老,抱歉啊,我来晚了!”
他的声音爽朗敞亮,态度诚恳,带着一种让人生不出埋怨的亲切感。
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却沉稳的面孔。
众人闻言,纷纷露出笑意。
“是我们闲着没事,早早地过来了!”一个大嗓门的妇女笑着喊道,声音尖亮,在屋里炸开,“在家也是闲着,不如早点来唠唠嗑!”
“哈哈,耀东你刚忙了一下午,肯定要歇歇。再晚来一会儿也没事!”
一个老汉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说,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
这时,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站了起来。
他叫林老根,是村里出了名的爱开玩笑。
他的目光在江惜雅身上转了一圈,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嘴角的胡子都翘了起来。
“耀东,咋还带着江知青一块儿来了?”他挤眉弄眼地说,“结婚五六年,天天在一起,还没亲够啊?”
这话说得露骨,顿时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在这个年代,农村缺乏娱乐项目。
没有电视,很少有收音机,更没有什么电影院、歌舞厅。一到晚上,除了睡觉就是发呆。
所以众人聚在一起,就靠说些带颜色的段子取乐,算是唯一的消遣。
这种玩笑话,在村里再寻常不过,谁也不会当真。
江惜雅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屋外的柿子,一直红到耳根。
她低下头,下意识地往林耀东身后躲了躲,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林耀东的衣角。
倒是林耀东,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
他不仅不恼,反而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