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权力和金钱腐蚀的世家,眼中根本没有国家,没有百姓。”他的声音很平,“谁给他们带来利益,他们就喜欢谁。谁给的价钱高,他们就把东西卖给谁。若不是怕外来的人会动摇他们的位置,他们甚至不在乎占据中原的是汉人还是蛮人。”
王毅皱起了眉头。他是武将,想不通这些人的算计。
他沉吟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这也只是眼前的好处。若是百年之后……”
肖尘笑了。
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做这种事儿的人,连父母都不在乎。还会在乎身后的名声?”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两道线,一道往南,一道往北。
“王毅,王勇。你们带着大军迅速南下,日夜兼程,直奔南孚城。到了之后,能守就守,守不住也要拖。拖到我们回来。”
王毅和王勇同时抱拳,没有说话。他们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
肖尘转向麦凯伦。“你去选八百轻骑。要最好的马,最快的人,不带辎重,不带步卒,就八百人,随我北上。”
他顿了一下,“突袭圣山。把那些被扣着的妇女和孩子救出来。草原不能再乱了。不把人质救出来。仗是打不完的。”
麦凯伦也抱了拳:“遵命。”
肖尘转过身,看向红豆。他没有说话。
红豆是草原的女儿,是瑞幸部落的族长,也是带着残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她有她自己的选择,他不能替她选。
红豆深深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站在帐门边的一个中年人。
那人从瑞幸部落逃出来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没有一句怨言。
他叫格桑,是瑞幸部落的老人,也算是她的长辈。
红豆望着他,叫了一声:“格桑阿叔。”
格桑愣了一下。阿叔这个称呼,红豆很久没叫了。
红豆的声音不大,“我把瑞幸部落交给你了。等草原稳定了之后,就把族人们接回来。拜托了。”
格桑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其其格族长……”
红豆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我已经嫁人了。以前为了部落选了一次,可我做得并不好。”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很快又恢复了平稳,“以后,拜托你了。”
格桑长长地叹了口气。“那不怪你。”他说。声音沙哑。
红豆没有再说什么。她走到肖尘面前,站定,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火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以后你去哪,我就去哪。”
肖尘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把她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各位。”肖尘转过身,面对着帐内所有的人——麦凯伦、王毅、王勇、柯向北、诸葛玲玲、格桑、还有那些从青水城一路跟来的将领和侠客。
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多停留,然后拱手行礼。
“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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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肖尘分开之后,沈婉清她们就开始深居简出。
若这世上称得上逍遥侯弱点的,就只有她们几个人。
时局动荡,需防止一些人狗急跳墙。
沈明月住进来第三天就让人搬了一张大书案放在东厢,但她不亲自出门,所有消息通过指定的渠道传进来。
只是相处越久,离别的时候,相思就越甚。
三个女人开始期盼前线传来的信息。
肖尘没有写长信的习惯。总是带回来一两首残诗。附着着“想你们了”的小注。
但她们反复看。
庄幼鱼会把信收起来,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虽然知道他会没事,但提心吊胆一点也不少。
连月儿也失去了对池塘里小鱼的兴趣。
她开始安静下来,跟着沈婉清学烹茶,闲时浇花。或者干脆发呆。
茶烹得不好,没有那安稳的性子。
花浇得倒不错——她手稳,水洒得匀。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
月儿蹲在花圃边,手里提着水壶,正给一朵红色的小花浇水。
这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开得艳。她浇得很仔细,水线细得像头发丝,绕着花的根茎慢慢转。
墙外有脚步声。
开始月儿没在意,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但这个人脚步太轻,不像普通人。
她停了手,抬起头。
一个人从墙外翻了进来。
身法不花哨,手掌在墙头一按,整个身体就飘过来了,落地没声音。
穿一身灰蓝色的道袍,袖口宽大,衣料不算好但干净。
长须从下颌垂到胸口,修剪得整齐。
右手握着浮尘,尘尾搭在肘弯里。背上背着一把剑,剑鞘是黑色的,没有装饰。
他双脚站定,抖了一下袖子。
目光扫过院子,落在月儿脸上。
风吹过,花圃里的叶子沙沙响。
月儿开口:“你找谁?”
声音不大,也不慌。
道士看着她,沉默了两息。不愧是名扬天下的逍遥侯,家中的女眷也有这份气度。
然后说:“贫道找逍遥侯。”
声音平和,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我家公子不在。”月儿说。
“噢?”道士说。“那贫道找他夫人。”
月儿把水壶放下了。
她从花架旁抄起一根棍子。
擀面杖似的,一头粗一头细,木头本色,握在手里刚好。
“哪里来的野道士?”月儿提着棍子,声音清亮,话撵得紧。“翻人家院墙不说。一听说公子不在,不知道避嫌。转头就说要找夫人。你们道观里没有教过规矩?”
道士揖手。
“贫道——”
话没有说完,棍子已经抡了过来。
直砸他的顶门。力气不大,但快。
好快的轻功。
道士脸色一变。
身子一侧,闪开了这一棍。
棍梢擦着他的肩膀过去,衣料被风带得飘了一下。他的手伸出来,要去抓月儿的手腕。
手指张开,扣向她右腕。
月儿脚下一拧。
鞋底在青砖上一转,整个身体旋了半个圈,从他身前闪到身后。棍子没停,抡圆了,照他的后脑拍了下去。
道士后脑没长眼睛,但听见了风声。
他往前迈了一步,不多不少,恰恰让棍梢从后颈扫过。
拂尘动了。
尘尾甩起来,白色的丝线散开,像一张网,要缠月儿的棍子。
以柔克刚,拂尘的路数。
月儿脚下一滑。
像是踩了冰,平地里滑出数步,离拂尘远远的。
她的身体倾斜着,膝盖没弯,整个人像是在水面上漂。
滑到尽头,也不停,斜着身子又转了回来。
手中的木棍,还是瞄着道士的脑袋。
棍尖指着他的太阳穴。
道士站在原地,拂尘垂下去,伸手去抓这根棍子。再次被绕开。
他打量着月儿。
江湖上何时多出一个如此年轻的高手?
这身法飘忽不定,滑步、转圈、变向,每一步都不在预料的位置。
只是这套棍法——
怎么全冲着脑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