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年入宫时,他的记忆里,只有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慢慢地碾进记忆里,然後再也抹不去的疼。
他那时太小,小到连恐惧都是模糊的。
只记得一双粗糙冰冷的手,按着肩膀,将他推进一间漆黑的屋子。
「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有人说着话,他不懂,只知道很快昏死过去。
再醒来时,身子轻了,也空了。
周围的人,都说他现在是个「小太监」了。
他蜷缩在墙角,盯着自己的影子,觉得它彻底缺了一块。
後来,他被丢进柴房。
似乎只是犯了个小错,没有巴结好顶头的内官,就落得这般下场。
那时似乎又换皇帝了,由郭换成了赵,宫里宫外乱的很。
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人记得。
柴房潮湿阴冷,老鼠窸窸窣窣地从他脚边爬过,他饿得发昏,连抬手赶它们的力气都没有。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儿,烂在那儿。
直到门被推开。
一道刺眼的阳光劈进来,他眯着眼,看见一个伟岸的影子立在门口。
「怎麽还关着一个?」
那人的声音低沉威严。
「回陛下,是个没调教好的小阉人,肯定是犯了错,才被关在这里。」
他浑身发抖,想爬过去求饶,却连膝盖都抬不起来。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道:「放了吧。」
就这三个字。
他不仅被放了,还被人好好治了治,喂了饭食。
终於活了下来。
他後来才知道,那是大宋太祖皇帝。
他记住了太祖的恩。
宫里的人又说,当太监的就该忠於天子。
他信了,也这麽做了。
他还交到了朋友,小桂子。
小桂子会偷偷塞给他半块点心,会和他躲在值房里讲笑话,会在他受罚时替他揉膝盖。
他以为他们是朋友。
直到那天,他听见小桂子偷偷对副都知说:「上次私下抱怨陛下的,就是小雄子。」
他愣住了。
他从没抱怨过。
可小桂子说得斩钉截铁,甚至捏造了细节。
他被拖下去,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时,小桂子就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但很快就来到了副都知面前,拜了乾爹。
他忽然懂了。
太监不是人,连「朋友」都是假的。
他恨。
恨背信弃义之人。
恨到骨头里。
他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
可太祖又一次救了他。
不是特赦,而是亲自过问。
「你抱怨过朕?」
「没有。」
他伏在地上,血从鞭痕里渗出来。
太祖盯着他看了看,忽然笑了。
「朕信你。」
又是三个字。
又能活命了。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
太监不该有朋友,不该有私心,不该有欲望。
太监就该忠於天子。
只忠於天子。
後来,他被一个大太监收养。
那人姓蓝,权势滔天,手段狠毒。
蓝太监收他当乾儿,说:「你得给咱家承继香火。」
荒唐。
一个阉人,承继什麽香火?
可蓝太监偏要。
他逼自己认祖归宗,逼他改名一蓝继宗。
继谁的宗?继一个阉人的宗?
他恶心这个名字,却又不得不顶着它活下去。
因为蓝太监在宫内确实权势滔天。
小桂子拜的那个乾爹,直接被蓝太监拿下了。
小桂子吓得直接疯掉,但依旧被活生生杖毙。
所以哪怕蓝太监折磨他,他也能露出甘之如饴之色。
由此蓝太监又在旁人面前夸他,夸他是个得意的乾儿。
他依旧恨。
但他学会了忍。
再後来,他在宫里的寺院遇见一位老僧。
老僧说:「你心里有火。
——
他沉默。
老僧又说:「火会烧毁别人,也会烧毁自己。」
他还是沉默。
老僧最後叹了口气,给他起了个法号一「莲心。」
对於这个法号,他没什麽念想。
但那位老僧传了他武功。
让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从此之後,一切都不一样了。
所以莲心挺好。
当太祖驾崩,太宗继位。
宫内最强的宦官,已是莲心。
许久许久之後。
他突然发现,自己既不想当蓝继宗,也不想做莲心。
他只想做周雄。
那是他被送进宫前的名字,是他真正的自己。
可事实上,周雄早就死了。
活着的,只有莲心,只有蓝继宗。
既如此。
何不趁着这个机会,让「周雄」诞生,替自己活下去?
过着普通人的生活,每天能有一碗羊肉汤,生活就乐无边了。
不错。
真不错。
「可惜只有六年。」
「这六年是我这一生,过得最快乐的时光了。」
莲心仰首望天。
或许是人之将死,竟在转瞬间,回忆起了八十多年的人生。
「也罢。」
「此生的最後,让我看一看天人的风景吧!」
「哪怕一眼。」
莲心一念至此,引动秘法,沟通天门。
泰山广场上,风止云凝,一切声响似乎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灭。
不是轰然洞开的震撼,亦非霞光万道的恢弘,而是一种——寂静的降临。
平日里宗师级武者最在意的,是天地自然之力。
这股力量其实无处不在。
滋养着武者的筋骨体魄,淬链着武者真气的交互,甚至孕育出稀世神铁,由此锻造出种种神兵利器。
可此刻涌来的。
不止是天地。
不止是自然。
而是一种更为原始,更为混沌的力量。
若硬要形容—
它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如山岳般沉重,又如流水般虚幻。
它不滋养肉身,不淬链真气,但那些滋养淬链的力量又统统源自於它。
「此乃开天门!」
「老朽引来的正是天门之力!」
当莲心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广场上的每一人都感受到这股力量。
包括宗师之下的顾临、戒殊、戒迹、持岳————
众人下意识地看向玄阴子,露出询问之色。
玄阴子也傻了。
我不知道啊!
妙元真人当年没说————
甚至於妙元真人当年都没有做到!
「蓝继宗————不!莲心这是要————」
「冲击天人之境?」
其实在场众人也有猜测。
宗师境开先天气海,架天地之桥,那终极一跃又被称为「跃龙门」。
那麽如果宗师四境圆满,向着传说中的天人之境迈步,是不是就被称为「开天门」?
或许唯有试探性地迈出这一步,莲心才有可能散去白晓风抱着同归於尽之心,积蓄於体内的天罡归元气。
此时确实如此。
当那股奇妙的天门之力降临时,莲心倏然来到白晓风身後,一指点在他的胸腹处,另一手虚握。
白晓风的身子猛然一颤,周身毛孔豁然洞开,一缕缕凌厉的罡气如狂潮般喷涌而出。
那些原本在他体内肆虐的狂暴真元,此刻被莲心以不可思议的手法引导,化作一道道璀璨的银白色气流,自他的七窍、指尖、丹田处缓缓泻散而出。
关键在於,这股平日里狂暴的真元,没入由开天门引来的奇妙力量中,竟是未曾掀起半点波澜。
「唔————!」
白晓风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脸色却逐渐从青白转向平和。
天罡归元气着实霸道无比。
是这位以武道德经的一化三清为根基,再结合铁血嫁衣功的舍身渡劫之法,创出的秘法。
创造这门功法的时候,白晓风还没有被蓝继宗打残废,但他隐隐已经有了一种觉悟,即便拼上一切,也要彻底将这个魔头铲除。
因此在创造之初,就奔着同归於尽去的。
白晓风再结合八大豪侠的情况,选出五人同修周天之气,用秘法洗链经脉,分别驾驭一股天地自然之力,待得关键之时,再以天罡合流之法,将周天之气全部汇於自己的玄关大窍中。
这样做的好处是,那四个兄弟经此修炼,反倒能提升功力,是一场造化,而他自己承载五者之力,可短暂踏入天人交感之境。
所谓天人交感,其实就是极域的一种运用,可以视作武者与天地达成的一种「契约」,以自身武道真意引动天地共鸣。
以致於白晓风这个二境宗师,竟能打出四境巅峰的一击。
当然这一击的代价,就是打出後肉身崩毁,形神俱灭,死得不能再死。
同样的,从他积蓄这一击开始,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敛神守一,形同寂灭,逆转不得。
即便有人能够导出他玄关大窍中的真元,真元涌入外界的雾那也会失控,即刻爆开,到时候白晓风依旧得死,救助他的人至少也是个重伤。
可此时此刻,那些奔腾的罡气在脱离身体的刹那,并未暴走肆虐,而是如晨雾遇朝阳般,缓缓消散於天地之间。
以致於当白晓风睁开眼睛,一时间也不禁怔神。
他虽然用天罡归元气将自己弄成了活死人,但对於外界也是保留着一定的感应能力的。
不仅八大豪侠里面的其他四人,修炼武道德经的老君观弟子能够适时唤醒他,当年他以第一神偷之名行走江湖,还遇见过情投意合的女子,与之成婚生子,妻儿如果寻来,也能见他最後一面。
当然,如果敌人来袭,他也绝对不会坐以待毙,尤其是蓝继宗这个元凶巨恶。
结果此时睁开眼睛,一个与蓝继宗相貌一致,气质上却有着翻天覆地变化的老者,正位於身前,居然不可思议地化开了他的天罡归元气,甚至保留了他的功力。
白晓风怔然:「你————你不是蓝继宗?」
「老奴是蓝继宗,蓝继宗却不是老奴。」
莲心道:「白大侠请凝神运功,你的身体太虚弱了,接下来能恢复多少就恢复多少吧!实在抱歉!」
感受着外界的奇特力量,再发现大师兄和四个兄弟都在,白晓风虽然不知道前因後果,却也隐隐明白,事情迎来了转机。
而莲心解决了天罡归元气的同归之效,轻轻一掌,将白晓风推到外侧,开始仰首,全力地面对这股降临的天门之力。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顶尖武者的专注与渴望。
天人之境。
说实话,在万绝尊者出现之前,中原武林甚至都不知有这麽一层境界。
当然,九成九的武者本来就只知宗师与非宗师的划分,能知晓宗师四境的具体划分,已经是中原五大派的传承与底蕴了。
而即便是五大派,也认为四境宗师就已经是武道至极。
不然的话,妙元真人对於极域的描述,也不会是「我身所立,即为乾坤,武道至极,域内无敌」。
结果万绝尊者横空出世,自称无上天人。
震撼世间。
更震撼了当世的大宗师们。
莲心作为当时大内的三境宗师,很清楚一点。
妙元真人固然江湖威望无与伦比,能够一呼百应,从者云集,但逍遥派的无瑕子和青城派的紫阳真人这两位大宗师之所以会出面,至少有一半是冲着万绝尊者来的。
对於进无可进的大宗师而言,是真的想见识一下,极域之上,还有什麽风光。
结果就被一挑四了。
莲心当年是参战的,而且参战之初,他认为自己能发挥出举足轻重的作用。
毕竟三境宗师已然是天下间最巅峰的强者,以他的武功,在三境里面都是顶尖。
即便辽国、西夏等地也有四境大宗师,保守估计,莲心也觉得自己能跻身天下前二十之列。
这样的绝顶高手,如何不能参战?
结果确实参战了。
但全程的作用,也就是参战。
蓝继宗说得很好听,万绝尊者轻视他,再加上自身武功特殊,是中原五位宗师里面唯一全身而退的。
这话不是谎话,万绝尊者确实轻视他,准确的说就是没正眼瞧他。
在对方的眼里,似乎只有凝聚於极域的大宗师,才有资格被他看在眼中。
自身武功的特殊,则是莲心见势不妙就撤出了交战的漩涡中。
然後一退再退,直至退出数百丈开外,骇然地感受着交战核心的力量涌动。
属於四大宗师的,是熟悉的天地自然之力,属於万绝尊者的,就是这股汹涌澎湃的天门之力。
「没想到那伙人所言的开天门」秘法,居然是真的,即便是三境宗师,也能引动此法,强开天门————」
「看来这世间的天人级武者,不止是万绝尊者一位啊,老朽终究是坐井观天了!」
天地自然之力,本如流水般奔涌不息。
即便是武道宗师,也不过是在这浩瀚洪流中取一瓢饮。
与之接触,与之交互,借其势而用其力,最後截留一线,彻底为己所用。
然而人力终究难逆天工,纵是四境宗师的「极域」,也不过是在周身丈许内强划一方小天地,与那苍茫无尽的自然伟力相较,仍似沧海一粟。
因此,天地自然之力终究是流动的,如风过无痕,似云散无迹。
可此刻莲心招来的,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那道自天门垂落的奇异力量,竟如凝固的琥珀,死死嵌在了现世之中!
它也在流动,却不归返,只是沉默地盘踞在莲心周身,渐渐凝结成一层诡谲的釉质般的光泽。
那光泽并非明亮,反而像是吞噬了所有色彩後剩下的,一股最原始的「存在」本身。
六位宗师起初还凝神细观,可随着时间推移,他们的脸色逐渐变了,甚至下意识往後退去,感受到一股致命的危险。
「果然啊!」
「请神容易送神难!」
「开天门和跃龙门不同————」
「跃龙门跃不过去,就是停留在宗师之下,不得寸进,却无生命危险。」
「而天门一旦开启,若是无法驾驭这股力量,四境大宗师也会被其侵蚀同化,最後身融天地,命归自然————」
莲心眉宇间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早就知晓这一点。
他的内心深处也有骄傲。
相比起自己和周雄两大人格,挟持着蓝继宗一同,被凤翎剑一剑砍下头颅。
还是这样的身融天地,更符合自己的结局。
而且他方才所言不假,这正是半场天人造化。
「诸位且准备好!」
莲心一指点出。
轰隆!
以天门之力为引,一个前所未有的无形漩涡,在泰山广场上诞生了。
无穷无尽的天地自然之力从四方汇聚过来,且前所未有的活泼,前所未有的灵动。
六大宗师身处其中,体内真气如江河奔涌,久滞的瓶颈彻底松动。
事实上,众人与蓝继宗此前的交手,本就是梦寐以求的武道经历。
能与这样一尊拥有四境特徵的三境宗师拼死一战,只要能活下来,未受不可治癒的创伤,武学经验就太过宝贵了。
而此时此刻,莲心通过开天门招来的力量,又带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造化。
「来!」
卫柔霞气势暴涨,剑指苍穹,天威加身。
瞬息之间,她好似与《九霄临渊图》里面那位立於悬崖边上,面对漫天异相的女子彻底合而为一。
白发如瀑,素袍翻飞,抬手之间,万丈霞光自云隙迸射,赤金交织的雷霆在霞霓中凝聚。
九霄天变剑典中,她本就精於霞之剑势、雷之剑势,此时借着浩瀚天威,却也没有贪多,而是愈发追求两个剑势的精髓纯粹,将两道天变之力彻底夯实。
以致於流云被灼成紫金色的火海,又在霹雳声中碎作漫天光雨,诸天异象最终坍缩於她指尖一点,光耀世间。
这便是独属於卫柔霞自身的武道真意。
时隔十七年,终得圆满。
紧随其後的是楚辞袖。
她纤指轻抬,玉箫横於唇畔,周身窍穴倏然大放光明,如星斗点亮夜空,引天地元气倒灌而入。
天可怜见,她虽天资卓绝,却因晋升宗师过早,此前打磨未臻圆满,能引动的天地元气总量始终稀薄如雾。
换而言之,不是天地不愿予她,而是她尚无力承受更多。
平日运功感悟天地,她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偏生上限固定,此後打磨便如逆水行舟,事倍功半,故而在宗师云集之际,向来属於垫底之列。
如今这场造化恰恰弥补了短板,元气如春风化雨,浸润周身,她眸中浮现出感悟,默默一语:「潇湘烟雨漫乾坤!」
水雾与云气交织升腾,凝结出万千透明剑影,每一道皆折射七彩流光,恍若将穹霞碎作了锋芒。
此时此刻的「天南四绝,烟雨阁主」,终於有了睁眼看世界後真正的底气。
第三位是玄阴子。
他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周身赤金真火流转,灼热气浪如潮翻涌,整个人恍若一尊熊熊燃烧的天地熔炉。
抱元守一,引气为薪。
只是这一次,外界涌入的天地元气实在太多、太盛!
浩浩荡荡,如天河倾泻,似永无止境!
而玄阴子居然能够承受。
来者不拒,共入丹炉!
武道德经本就是心法榜第一玄功,玄阴子也被当年旧案拖累,以致於耿耿於怀,待得被逐出师门,更是心灰意冷,开始一心钻研武道轮回法,不再专注於本身的功法进境。
可这种「荒废」,恰恰也是一种积累。
此时武道轮回法凝聚的轮回道种,与自身道途的人元大丹一表一里,阴阳相济,竟在不知不觉间,铸就了独属於他的武道真意。
由此玄阴子再度仰首,望向那天门的浇灌,不由地发出感慨:「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其後是释永胜。
他为了护罗汉堂僧人周全,提前突破第二境,武道真意未免有些许欠缺。
所幸经由刚刚那场生死交锋,再逢此刻天门造化,立刻福至心灵,再悟达摩武诀。
之前金钟罩每次爆发,都是浩浩荡荡,又有金身佛陀拔地而起,怒目圆睁,金刚威严。
然此刻释永胜的动静却是最小的,周身金光收敛,一切武道虚影如烟云散去,臻至无相,融於自身。
眸中映照的,已非单纯的胜负,而是一线禅机。
「佛本无相,武亦无痕。」
「这才是贫僧完满的武道真意。」
之後是云无涯。
云无涯闭目,脑海中则浮现出之前六爻无形剑阵连结时,那股雷同却又更加奇妙的感受。
他觉得对方的这门剑阵,肯定与六爻无形剑气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但其精髓又要凌驾於本门的剑法之上。
若说他的六爻无形是以剑演卦,那对方的剑阵便是————以卦御天?
「清霄————是你留下的剑阵变化麽————」
「如若不是————你能看一看————该有多好啊!」
云无涯心头感叹,蓦然睁眼,却只余长风过耳。
无论如何,这便是指明了一条前路,比起自己独自摸索要清晰太多。
没有犹豫,他立刻展开大衍天命气海,周身卦象轮转如星河倾泻。
乾天在上,卦剑引雷,坤地在下,剑气凝山,震巽交错,风雷相激!
「此阵既指明前路,老夫便以此为契机,重衍六爻无形剑气!」
最後是燕藏锋。
燕藏锋双臂一震,七绝剑意如火山喷发,淬火之锋烧穿空气,化作六道赤红剑虹,凌空盘旋,然後运起锻铁之劲,就若千钧重锤般随着第七口玄铁剑落了下来。
每一次剑锋斩落,都似铁匠锻铁,砸出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第七柄玄铁剑,大功告成。
原本至少要数载才能积蓄完毕的第一境修为,竟是水到渠成,且武道真意打磨,不逊於此前释永胜的积蓄。
「我的七绝剑终於大成。」
「本欲再修《玄铁剑纲》,壮大本门,只是这样的铁剑门,还有壮大的可能麽?」
「还有壮大的必要麽?」
他幽幽叹息。
「好机会!」
就连方才转醒的白晓风,此刻也毫不犹豫地开始引动这股精纯元气。
他运转武道德经,周身窍穴如星河闪烁,贪婪地汲取着这股力量,以填补这些年因伤势积累的亏空。
与此同时,他飘渺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畔,震醒了还在惊讶中的四大豪侠:「速速运功!此等造化千载难逢!」
确实。
不仅是七大宗师。
宗师之下更是大造化。
刹那间,顾临心神俱震,体内心剑自发颤鸣,对着丹田就是一斩。
七道大窍早如北斗连珠,豁然洞开,此刻先天之气则自丹田气海汩汩涌出,周流不息。
这突破来得水到渠成,精神圆满如皓月当空,毫无滞碍,乃是一步一个脚印的紮实突破,没有半分勉强。
戒殊与戒迹本已是开辟先天气海的强者,此时前者闭目凝神,指尖犹自轻颤,似在回味方才以杀生戒破敌时那抹灵光,後者则双手虚划,衣袂无风自动。
天机门由於专长於机关术,至今没有出过武道宗师,戒迹原本也没有那份指望,这位专精机关术的传人,竟触及了那从未奢望过的玄关门槛。
而原本年岁已高,已经没有晋升希望的护法僧持岳与持照,同样借着这股千载难逢的时机,身躯里爆发出雷鸣般的诵经声,开始冲击宗师之境。
还有三大·侠————
「嗯?」
展昭眨了眨眼睛。
好像有哪里不对?
哦。
我没有开辟先天气海————
我感应不到天地自然之力————
我还没上车啊!
此时刚刚开辟先天气海的顾临,都忍不住望了过来。
师兄一手促成了这场造化,却难以参与,未免太过可惜。
「莫要分神!」
展昭一声呵斥,让顾临重新将心神沉浸进那片造化的海洋里。
而展昭自己也双手虚握,缓缓闭上眼睛。
先天气海是一个水磨工夫,主要还是在特定神功凝链的窍穴里面,积蓄足够多的功力,再以点带面,打破周身经脉关窍,後天反先天。
这一步确实取不得巧,即便是卫柔霞、白晓风这样的天骄,也是到十八岁、
十九岁才开辟先天气海的。
展昭原本听酒道人的意思,他是二十五岁後,天下之大都可去得。
他当时自行判断对方的意思,应该就是二十五岁晋升宗师。
那麽倒推一下,开辟先天气海,若是慢了些话,也要十年,快的话,也差不多是二十岁左右。
如今他才十六,哪怕有着进境,但在功力的积蓄上确实存在差距。
不过。
谁说一定要开辟先天气海,才能体悟天地自然之力?
那也不过是前人研究出来的一条通用的道路而已。
展昭一念至此,徐徐抬起右手。
小指少冲离明穴,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
掌心劳宫玄冥穴,第二道窍穴神异,有无!
以此两道窍穴神异,他隐隐构架出一道螺旋长桥,直探长空。
天地元气一震。
滚滚而来。
「果然,晋升宗师和觉悟神异是有共通之处的!」
「神异是单个窍穴的觉悟,而宗师是人体大密藏的拔升!」
「既然如此,以窍穴神异在一定程度代替天地之桥,又如何不能做到呢?」
如果说第一道窍穴神异爻光,是颇有几分机缘的话,第二道窍穴神异有无,就是水到渠成了,完全不能用可遇不可求来形容了。
讲白了,展昭已然掌握了诀窍。
而此时,他更用爻光和有无搭桥,直探天地。
大不了就像是最初的楚辞袖那样,接触天地之力时小心翼翼些。
然而接下来,令展昭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
天地元气滚滚而来也就罢了,周遭全部是海量的元气,可广场中央,那被莲心引来的天门之力,居然也分出一股,朝着这里探来。
「咦?」
莲心都忍不住露出骇然:「你不要————啊?」
天门之力稍作徘徊,挤开其余天地元气,循着窍穴神异所架设的桥梁,没入展昭体内。
且不说天地元气委委屈屈地避让,莲心身边的天门之力也波动起来,似乎有些茫然。
到底要考验谁来的?
怎麽被一股看似微不足道的力量截留走了?
莲心极度震惊,但蓦然想起此前与六爻无形剑气交锋时,那如陷泥沼的滞涩感,又转为明悟:「此阵意境,竟比宗师境还要高出半筹————难怪老朽先前也抓不住那缕气机!」
而展昭体内则发生了————
似乎也没发生什麽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门之力入体,心剑神诀凝链的七大窍穴,瑟瑟发抖地避到一旁,根本不敢沾惹这股力量。
六爻无形剑气凝链的六大窍穴,则顺理成章地将之接受,开始了内周天的循环。
但展昭清晰地感受到,领悟了神异的两大窍穴,作为承担力量的主体,由它们惠及的经脉,则成为了循环的路线。
天门之力从小指「少冲离明」没入,至掌心「劳宫玄冥」,不入丹田,直接达腹部「神阙归藏」,再至後腰「命门坤渊」,过胸中「膻中天枢」,最终由头顶「百会乾元」离开体内。
「看来我窍穴点亮的次序错了,如果点亮的是小指少冲离明穴和头顶百会乾元穴,这股力量就能形成小周天内循环了。」
展昭目光一动,顿时有所领悟:「再看看这窍穴神异之法,我原本只将其视作额外的能力加强,是不是太过浪费了?」
「它连天门之力都能承受,为何不能以此为根基,真正驾驭天地元气?」
「武道宗师,也不过是对天地自然之力的运用罢了!」
「如此一来,似乎能形成两套并行的循环系统?」
窍穴神异不仅仅是模仿先天气海,天地之桥,而似乎是另一条路线。
有监於此,展昭开口,声音传向莲心:「窍穴神异法,可成武道宗师否?」
莲心有些茫然。
他没觉悟过窍穴神异。
他不知道啊!
但旋即,他又意识到了什麽,不禁动容:「你要开创一条武道之路?」
别人都是自创功法。
你开创一条道路?
「不,还谈不上开创道路。」
展昭摇头:「先天气海法我不会放弃,这则是在先天气海法的基础上,一条分支的探索。」
开先天气海,架天地之桥,晋武道宗师,是前人通过不断摸索,总结出来最行之有效的晋升办法。
若说完全舍弃,那就是不自量力的狂妄。
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造化。
当展昭吸纳了这股天门之力,再感觉自己的窍穴神异之路,已经从妙手偶得的可遇不可求,变成了厚积薄发的顺理成章时,就可以构思出一条独属於自己的武道晋升分支。
这条分支不会与原本的路线完全分离,完全可以依托於「先天气海法」,与之相辅相成。
别人架一座天地之桥,他到时候架两座,有何不可?
关键在於,窍穴神异法可以有助於自己的修行,发挥出最大的长处,不至於卡死在天赋与积累上。
「好!好!好!」
莲心没有完全听明白,但已经觉得很厉害了,不禁露出欣慰之色:「没想到老朽半场天人造化,竟能给大师这等感悟!」
他本以为弥补的是卫柔霞和白晓风,虽然这二十年的伤害,不是一场开天门的造化能够抹平的,但终究是能弥补多少是多少。
结果收获最大的,居然是一位连先天气海都未开辟的年轻僧人麽?
展昭开始吸收第二股天门之力,同时看向莲心:「前辈不冲击一下麽?」
莲心长叹:「老朽不成的。」
他之所以还忙里偷闲,有空关注展昭的进展,是因为在接触了天门之力後,就知道自己毫无办法。
别说真正打开天门,去一窥後面的风景,就连第一关考验都过不去。
所以相比起别的突破武者时难免有几分患得患失,他反倒相当坦然,说话之际,皮肉开始默默消融。
展昭见状道:「前辈还有什麽要交代的麽?比如民间的那位李妃娘娘?」
莲心一时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确实忘了那些,赶忙道:「李妃娘娘的住处,老朽安排在————」
将地址告知後,莲心又趁着最後的时刻,交代了两件事:「为了交换开天门」的秘法,老朽将《丧神诀》交予了一个神秘宗门,这宗门本是隐世,但近年来似有出世之相,你们日後要有所防备。」
「还有《莲心宝监》的杂学,多为地下魔窟的亡者所留,老朽那时与他们沟通,他们也希望留下最後的印记,你能否帮老夫告知各门的武者,若是亲属愿意就留下,若不愿就毁去记录吧————」
「只是《莲心宝监》本体不要毁掉,那对於大宋宫城的守护,老朽承太祖皇帝之恩,哪怕变成这样,也希望为大宋江山出一份力。」
展昭默默听着,颔首道:「好。」
天门在众人短暂的交谈间,似乎已然察觉到考验者无法真正驾驭它的力量,缓缓合拢。
浩瀚的天地元气如潮水般退散,化作点点星光消散於天际。
众人从顿悟中惊醒,目光再次投向广场中央。
就见莲心的身躯,已然萎缩成一具皮包骨的骷髅。
唯有残余的天门之力,仍如流萤般环绕着他,从外向内层层消融。
此时的莲心已经无法言语,但他浑浊的双眼中仍闪烁着欣慰的光芒。
目光扫过七位武道宗师,最後停留在展昭身上,这位走出独属於自己武道之路的年轻英才。
「能在临终前见证大宋有此等後起之秀————」
他的眼神中流露出满足:「老朽死而无憾了。」
众人望着眼前这位作恶多端,却又并非全然出於本心的魔头,心中则五味杂陈。
白晓风忽而出声:「七弟,你来诵往生咒,送他一程吧。」
戒迹缓步上前,双目轻阖,双掌合十,低沉而庄严的诵经声在泰山之巅回荡:「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戒殊」目光转向伤害最重的卫柔霞与楚辞袖,见二人微微颔首,亦上前一步,诵念声与师弟相和:「阿弥利哆悉眈婆毗,阿弥哆毗迦兰帝,阿弥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
这诵经声仿佛具有某种感染力。
顾临、释永胜、持岳、持照,乃至泰山上的所有僧人,都渐渐加入其中。
梵音如潮,在云海间层层叠荡。
莲心空洞的眼眶中,那对浑浊的眼珠突然轻轻转动,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清明O
在这最後的时刻,他终於参透了自己法号的真谛:「原来如此————」
「莲心苦,但清净。」
「我这一生,终究在最後一刻,证得了此名。」
白骨合掌。
终归尘土。
「杀生戒」结束,敬请期待下一卷「双猫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