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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分裂
    高丽太祖王建定都开京,但以平壤为“西京”,视为其龙兴之地,曾数次提出迁都。

    但是后来没有成行。

    黄州皇甫氏、忠州刘氏、平州朴氏、庾氏等,都是有从龙之功的西京豪强,等于全都被放了鸽子。

    随着高丽在开京定都的时间越来越久,西京逐渐沦为政治边缘。

    但此地控扼大同江流域,土地肥沃,且为防御女真、契丹的前线,一直以来都驻有精兵。

    如今高丽平叛,只用大景驻军,这个优势也荡然无存。

    驻扎在西京的军队,得不到朝廷的重视,常年不拨粮饷,而且根本就得不到任何提拔。

    在此地的普通百姓,因为上次的西京之乱,被牵扯了很多。

    他们没有关系,没有后台,许多人的亲属被无辜斩首。

    或者被来平叛的官员欺辱至极。

    西京豪族、失意武将、佛教僧兵、底层民众.早就对开京不满。

    上次迫于景军的强大武力,他们没有激烈反抗,但依然遭到了严酷的清洗。

    还加了不少苛税重役,说是要消弭西京之乱造成的损失。

    西京的怒火,早就积攒到了一定的地步。

    崔顺汀前来推广汉话,便遭到了他们强烈的反抗。

    随着他的一声令下,崔顺汀带来的人,摸黑杀往事先标注的几处宅子。

    他现在壮的很,胆子也大。背后有强大靠山,做什么事都不必瞻前顾尾。

    实在不行就往景军驻扎营跑,不信这些人敢杀进去。

    崔顺汀下令之后,心脏砰砰地跳,他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但是年纪已经不允许他再步步为营、冷静处理了。

    自己年近六旬,还有多少精力折腾,不下猛料的话,自己看不到高丽内附那天。

    到时候必然有人顶替了自己的位置,大景还会记得自己么?

    不能在高丽的朝堂上尽忠,那就将其彻底毁灭。

    崔顺汀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眼睛死死盯着一个地方,脑子里已经有了千军万马。

    但这毕竟只是一场刺杀。

    场面远没有他想象中壮烈。

    事实上,西京的豪强自从上次造反被平定,虽然推出去一些人顶罪,但各家都损失惨重。

    他们也提防着朝廷斩草除根,府上守备森严。

    当崔顺汀的人一出现,城中顿时鸡飞狗跳。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已经有死士混身是血,冲进来大声道:“主人,快逃吧!”

    崔顺汀神色顿时颓败下来,不需要多说,他已经明白了今晚的刺杀完全失败。

    死士们一脚踢开桌子,下面有一条暗道。

    他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被手下拽着进入了密道。

    崔顺汀知道自己完了,他还是为自己的冒进付出了代价。

    漆黑的密道中,手下们带着他逃命。

    他们早就布置好密道,直通城外的青阳寺。

    此时,西京庾氏府上。

    庾氏族长庾英壁被人匆忙叫起,侍妾赶紧服侍他披上衣裳。

    庾英壁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丝毫不见慌乱,沉声道:“何事惊慌?”

    “有人要刺杀城中多位贵人,朴府、刘府都有贼寇。”

    庾英壁低着头,沉思着手下的话,又问道:“死人了么?”

    “贼子全被被击退,并未死人,只死了几个护院和侍妾。”

    这话说得在理,他们眼里护院、侍妾什么的,都不算人,贵人没死,就是没死人。

    庾英壁不怒反喜,一拍桌子道:“好!速速去请诸贵人,来府上议事!”

    他们的不满情绪,一直是积压着,并未消散。

    如今的西京平州府,就是一个火药桶,稍微一点火星就能引燃。

    今晚的刺客是谁派的,已经不重要了,有这件事发生很重要,而且还闹得人尽皆知。

    因为自己需要他们是朝廷派的,是金富轼派的,是郑知常派来的!

    朝廷要把西京彻底铲除,自己这些人不死,朝中有人睡不着觉。

    ——

    崔顺汀也不知道自己在地道内走了多久,地下的寒气,让他的脚变得冰凉。

    等从一个地道出来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从四面八方,涌来一颗颗光头,全是西京的僧侣。

    崔顺汀心底苦笑一声,看样子他们早就了解了自己的行踪,亏自己还以为很隐蔽呢。

    “你们要做什么!”崔顺汀的手下提着刀,护在他身前,大声呵斥道。

    “崔施主,这是在西京,你以为做什么事能瞒天过海呢?”僧人们从中间散开,簇拥着一个和尚出来,他笑道:“这地道从开挖那天,贫僧就知道了。”

    这中年僧人面皮白净,法号妙圆,是高丽的一个高僧。

    他不是青阳寺的僧人,但青阳寺这个小庙里,也有他的眼线。

    妙圆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崔顺汀,笑意有些古怪,像是在憋着笑一样。

    这种眼神,让崔顺汀十分难受,恨不得给他一拳。

    ——

    西京城,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血腥气。

    愤怒的人们,袭杀了高丽朝廷派来的官员,重新占领了城池衙署。

    平州知州郑颖灏被人割开了喉咙,暴尸街头,府上更是遭到了血洗,血流成河。

    百姓们听说又有人要造反,纷纷拿着趁手的东西,就要来加入其中。

    这西京类似北魏时候的六镇,建国时候说的好着呢,待遇给的也足够。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不拿人家当回事。让当地百姓军民,全都寒了心。

    上次妙清之乱,高丽借助景军的威势平叛,景军拍马赶到,他们立刻就投降了。

    这样的好处是不动刀兵,但高丽没有凭借自己的力量平叛,又不想引起地方变乱加深,便采取了绥靖政策。

    西京虽然败了,但也看清了朝廷如今的羸弱,根本就没有平叛的力量。

    这种不彻底的绥靖式平叛,虽然在那时候是省事了,但为今日的隐患埋下了伏笔。

    他们杀的只是妙清和武将赵匡,这两人明显就是被摆在台面上的领袖,而不是叛军真正的核心。

    真正主导了这次西京之叛的,是西京豪族,还有佛门。

    金富轼等人上台之后,崇儒抑佛,已经引起了佛门的不满。

    要知道,高丽是以佛立国的。

    高丽太祖王建临终前留下《十训要》(又称《太祖遗训》),其中第一条即强调佛教:

    “我国家自祖宗以来,奉佛为本。……宜益加敬信,以祈福于冥冥。”

    此训被后代君主奉为治国圭臬,确立佛教为国之根本,以海东佛国自居。

    而佛门也是投桃报李,宣称王建为“转轮圣王”,以佛法护佑三韩统一。

    高丽从此对宋、辽、金皆以“佛国”自称,赠佛经、佛像为国礼。

    大理这个妙香国,是印度大陆上那些佛教徒封的,高丽这个海东佛国的称号,却是他们自封的。

    如今得势的金富轼,却是一个正统的儒门大夫。

    他们一直在“排佛崇儒”,妙清之乱是由和尚挑头的,就能看出来佛门的怒气。

    崔顺汀被带入西京平州府。

    府衙内,坐着的人他都认识。

    庾英壁道:“来人呐,松绑!”

    崔顺汀此时又恢复了一些胆色,他看了一眼周围,府衙内此时已经挤满了人。

    很多人的手里都握着刀,刀上隐隐有血迹。

    庾英壁也不废话,直接开口道:“我们需要大景的支持,只要大景同意我们立国,我们愿意和高丽分而治之。”

    崔顺汀怔住了,他想过自己这一回是在劫难逃,说不定还会被虐杀。

    但就是没想到,这伙人竟然根本不管刺杀的事。

    他们上次不是被高丽击败的,他们是被大景吓得不敢抵抗了。

    所以这次竟然要寻求大景的支持。

    “事成之后,我们愿意让大为的子民全部说汉话、愿意让景军驻扎,开放所有港口与大景贸易!”

    他们这次造反,连旗号都不换。

    自称“天谴忠义军”,当初的妙清是精通风水、阴阳、佛教密法的僧人,师承道诜(新罗末高僧),信奉“太一玉帐步法”。

    他之所以定国号‘大为’,本就有有深刻的宗教谶纬与政治象征意义。

    金富轼平定后所奏:“此非盗贼,乃妖僧妄称天命,欲以佛法治世也。”

    崔顺汀沉吟了片刻之后,说道:“我可以帮你们传话。”

    “那就足够了!”

    叛军最怕的就是无法和景军联络,只要能接上头,就可以谈。

    不过是出卖一些大为的利益,此时地盘还没打下来,他们更是不心疼。

    先卖着,等站稳了脚跟再说。

    崔顺汀带着自己的人,一步步慢慢走出了衙署。

    他不敢回头,快步向前走去。

    衙署内,朴闻道啧了几声,道:“这人靠谱么,把他放了我总觉得他会跑得越远越好。”

    庾英壁也是有些怕了,他叹了口气说道:“只要能和景军联系上就行。”

    西京以前是真有军队的,而且作战力还不低。

    否则他们就在辽东的边上,金兵却一直没能征服此地,就是因为西京平州府这些将士,是为了自己的妻儿老小来作战,数次击退金国兵马。

    所以后来高丽称臣之后,完颜吴乞买才那么高兴。

    他们和高丽人做邻居很久了,当初高丽在边境,还占据了女真人一大片地盘。

    这些当地的兵马,根本吃不到朝廷的军饷,是绝对不会给高丽卖命的。

    因为是豪强们养着,所以他们只听这些豪门的话。

    外面的风一个劲地刮,庾英壁心中也很着急。

    上次朝廷放过了自己这些人,足见如今的朝廷有多松散懒惰。

    ——

    建武五年,腊月。

    金陵城中,正在欢庆的高丽国主和臣子们,又收到了那个消息。

    西京反了

    和上次一样。

    金富轼忧心忡忡,来到汤山的避暑宫,在殿外候着,等待宣他进去面圣。

    对于西京再次反叛这件事,他有一些预感,但他们也没有办法。

    高丽的国力,靠着大景的援助,正在缓缓回血。

    高丽国主和大臣们,都不愿意国内引起民乱造反。

    一方面是害怕这种叛乱会摧垮高丽的经济,打起仗来,很多的民力会被迫卷入战争中。

    二是他们害怕景军在平叛中,风头太盛,以后更难处理了。

    亲神容易,送神难啊!

    终于,有内侍出来,带着他前去面圣。

    只见殿内的陈绍,好像是刚刚沐浴过,整个人看上去清清爽爽的。

    “金大夫,今日怎么想起朕来了?”

    其实陈绍早就得到了消息。

    他已经下令,让景军按兵不动,直到收到自己的下一个命令。

    高丽分裂,对他来说,当然是一个坏事。

    金富轼上前走了半步,弯腰道:“我们高丽国内的西京人,再次发生了叛乱,请朝廷发兵救援。”

    救援是不可能救援的。

    而且消息传到金陵,已经是十天之后,叛军此时应该已经在西京建造好了防御工事。

    即便是这里同意了,消息回去更是黄花菜都凉了。

    “朕会派遣钦差,却高丽的国土上看看,为什么”

    从避暑宫出来,金富轼的脸色很难看。

    这次西京再次爆发内乱,恐怕不是那么好平定的。

    只有景军能快速平叛,但又无法指挥。

    ——

    金富轼离开之后,陈绍坐在龙椅上呆了很久。

    他此时心如止水,不喜不忧,崔顺汀来信说了,只要景军不出现就行,他们愿意和如今的高丽国主和大臣们碰一碰。

    他在高丽埋设的种种伏笔,此时也都已经开始发力。

    这次在高丽推广汉话,他也没打算一下子就成功。

    哪怕是中原的一些偏远地方,说话都带着浓郁的口音。

    但陈绍还是乐此不疲地布置人手去高丽移风易俗,改说汉话。

    这次西京的叛乱,陈绍事先没有预料到。

    上次他们造反失败之后,留下的还没来得及销毁的旗号一竖,就算是卷土重来了。

    自己该不该支持他们,再次平定叛军,让王楷他们对景军的依赖上升。

    还是说应该促成叛军,建立一个新的小国。

    毕竟想要吞并一个地方的时候,先引起当地土著的矛盾,让他们一分为二,高丽和大为在内斗中,肯定会不断出卖本国利益,来换取景军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