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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二章 釜底抽薪
    王守仁一副老子就是活腻了的架势,其实是算准了杨斌不敢杀他。杀了他个小小的驿丞非但没有任何用处,还会激怒贵州和川南的百姓士绅土司甚至诸夷,实在是太不划算了。

    果然,杨斌在气头上也没动杀心,哼一声道:

    “我才不受你的激将法!你想要杀身成仁,我偏不如你所愿,那样你就解脱了。我要一直留着你,看着我成功!”

    王守仁一脸失望地叹口气道:“拭目以待。”

    杨斌见状,也收敛了怒气,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又转头吩咐道,“好好安顿先生,不可有半分怠慢!”

    所谓安顿,实则就是软禁……王守仁却神色如常,坦然受之。

    等王守仁被带下,杨张愤愤道:“父亲大人,你对他也太客气了,如此狂妄无礼的家伙,还留着他作甚?不如宰了他!脑袋从海龙屯丢下去,出了这口鸟气!”

    “别胡说,王守仁乃天下名士,杀了他等于自绝于士绅百姓,留着他就算不能为我所用,也得好生供着。”杨斌却沉声道。

    “咋个那么贱哦?”杨张难以理解。

    “你懂什么?人反正在咱手里,对外宣称他已经为我所用,效果也是一样的。”杨斌冷笑道:“等时间一长,他除了依附我就没有第二条路了!”

    杨张恍然大悟,赶忙大吹法螺:“老汉儿,你脑壳太好用咯!”

    “学着点吧!”杨斌恨铁不成钢道:“一个二个的,没一个成器的。”

    ~~

    入夜,海龙屯戒备森严,城内一片漆黑,只有点点灯光。

    杨相趁着夜色,悄悄溜到了王守仁被软禁的院落。

    看清是大公子,守门的兵士倒也没阻拦……上头只是不许姓王的离开院子,没说不让人进去见他。

    “先生,弟子来了。”杨相推门进了房间,便见王守仁在榻上盘膝打坐,一副高人风范。

    王守仁其实刚才在歪着,听到他进来才摆的这个姿势。闻言缓缓睁开眼,郑重道:“你爹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一旦铁了心要做乱臣贼子,你杨家六百年的基业必定毁于一旦!”

    杨相一脸焦灼地点头低声叹道:“先生所言极是,我也劝过家父,可他根本不听。说到底,都是我那个弟弟杨张,整天在我爹耳边撺掇,说什么趁乱起兵可成大业,才一点点勾起了我爹的野心!”

    王守仁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循循善诱道:“你们杨家深受朝廷恩惠,理当忠于朝廷,你爹一时糊涂,幸好你这个当儿子的还保持清醒。不如你跟我一同前往成都,协助朝廷平叛,建立功业如何?”

    这一路上,他给杨相灌了一脑子‘重耳在外而生,申生在内而亡。’杨大公子早就忍不住盘算,要怎么个‘在外而生’法,现在听了王守仁的话,不由茅塞顿开……

    不过他也不是傻子,皱眉问道:“先生,万一我爹造反了,我不就成自投罗网了吗?”

    “你不走,你爹确实有造反的可能,但你这一走,他肯定就没想法了。”王守仁按着他的肩膀起身下地,语气肯定道:

    “因为他一旦造反,朝廷马上就可以任命你为新的播州宣慰使,七姓土司还有你们杨家那些不想跟着造反的势力,自然就可以效忠于你。到时候他都不知道该信谁,能放心让谁领兵,还造反?造孽还差不多!”

    “嗯嗯。”杨相已然被王守仁的魅力折服,将他的话奉若圭臬。

    王守仁又揽着他的肩膀,趁热打铁道:

    “所以你只要跟我走,你爹就没法造反。只要你能立下军功,朝廷必然会让你回来重当播州宣慰使,撤掉你那个不安分的爹。”

    “到那时,你可是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的将军,名正言顺,威望无人能及!谁也抢不走你的位置就连你爹和你弟弟,也无可奈何!”王守仁笑道:

    “这才是真正的‘重耳在外而生’啊!”

    杨相闻言神情一阵激动,可很快又黯淡下去,满嘴苦涩道:

    “先生的主意是极好的,可是我爹对我防范极严,这海龙城里的防务都交给杨张管了。即便我很想跟先生一同去成都,我们也走不了啊,那个好弟弟是不会放我们离开的!”

    王守仁却从容一笑道:“这个简单,你现在就去告诉你弟弟,说你想通了,不想跟他争了,想跟我出去闯一闯,他必定会放你离开的。”

    “这么简单?”杨相目瞪口呆。

    见杨相面露疑惑,王守仁笑着解释道:“你想,杨张又挑拨你们父子关系,又撺掇你爹造反,不都是为了取代你,当他的接班人吗?”

    “如今你主动提出离开播州,不再成为他的绊脚石,他肯定求之不得,又怎会阻拦你?巴不得把你礼送出境,好安安稳稳继承你爹的一切!又岂会画蛇添足?”

    杨相闻言,眼中重新燃起希冀的光。寻思片刻,他终于下定决心,对着王守仁深深一揖:“多谢先生指点,学生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匆匆离去,连夜去找杨张,表明自己的心意。

    看着杨相离去的背影,安万钟不解问道:“先生,杨张就不会担心万一杨相成了朝廷的功臣,衣锦还乡怎么办?”

    “人只愿意把事情往好处想,越是从小没遇过挫折的二世祖,就越以为世界是围着自己转的。”王守仁自嘲一笑道:“这个咱们应该都有同感。”

    “嗯呢。”安万钟点点头,“先生说的就跟我本人一样。”

    “所以老大认为,事情会按照有利于老大的方向发展。老二认为事情会按照有利于老二的方向发展。两人预期上的偏差,就是我们逃出生天的保证。”王守仁笑道。

    “这样啊……”安万钟将信将疑地点点头。

    ~~

    果然,杨张听闻杨相要带着阳明先生离开播州,登时喜不自胜,非但半点没拦着,还积极提供各种便利,帮他连夜出城,唯恐夜长梦多……

    杨相见事情真如阳明先生所料,这下彻底信服了。便不再犹豫,悄悄带着自己几名亲信,护送着王守仁,趁夜色离开了海龙屯。

    第二天早晨,杨斌起床后,得知杨相竟带着王守仁留书逃走,看着长子在亲笔信上,声称自己要率领本部兵马,前往成都协助朝廷平叛,还说什么——

    ‘我杨家世受皇恩,总要有人忠于朝廷。爹不愿为国效力,那我去!我定要为国建功,不负杨家世代忠良!’

    杨斌登时勃然大怒,马上让人把杨张叫来问罪。“是不是你放他们走的?”

    “是的,爹。”杨张有恃无恐道:“昨晚大哥找到我,哭着求我放了阳明先生,我们兄弟一场,孩儿实在无法拒绝呀!”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兄弟之情?”杨斌鼻子都气歪了,猛踹杨张两脚,破口大骂道:“你这头蠢猪,被人家卖了还帮着数钱。杨相这一走,别说你当不上宣慰使了,连你老子也当不上了!”

    “啊,不会吧?!”杨张呆若木鸡。

    “怎么不会?!”杨斌恨不得抽死这蠢货道:“我又没打算真造反,只是想趁机向朝廷讨要永宁。现在杨相这一走,老子是黄泥巴掉到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等朝廷缓过劲儿了,肯定会让他代替我的。”

    “爹,我们杨家家主的传承,什么时候归朝廷管了?”杨张表示无法理解。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比都掌蛮还蠢的东西?”杨斌连捶他的想法都没了,无力瘫坐下去道:“就算我让你当这个家主,没有朝廷的册封,七姓土司凭什么受你节制?你能坐得稳吗你?”

    “那就反了吧爹!”杨张一听急眼了。

    “反你妈个头啊!”杨斌骂一句,满脸沮丧道:“你大哥都被人家策反了,我还反个屁啊!”

    “不要紧,他们还没离开播州,我把他们追回来!”杨张蹦起来,拔腿就往外跑,点起兵马去追他大哥。

    但还是晚了一步,杨相已经带着王守仁回到了自己的领地,命守将关闭铜柱关的城门。

    又吩咐守将:“谁叫都不许开门,等我们明天离境之后再说!”

    杨家虽是中原苗裔,但早已被土司同化,所有人都只对自己的头领负责,而且守将还是他的妻弟,毫不犹豫地应下。

    随后,杨相又挑选了两千土兵,跟着王守仁朝古滋奔去。

    这边杨相前脚刚动身,那边杨张率领大军追来,被结结实实拦在了铜柱关下。

    杨家世代修筑的雄关,此时却成杨二公子不可逾越的障碍,任凭他如何吆喝威胁,守将就是不开城门。

    等到第二天,杨张终于过关时,王守仁已经在杨相和安万钟的护送下,平安渡过了赤水河,回到状元镇了。

    状元镇上,马千户和苏有才都在翘首以待,看到阳明先生在两千播州兵的护送下渡河而来,心中的大石这才落了地。

    “先生说服杨斌了?”两人赶忙迎上前。

    王守仁看一眼神情忐忑的杨相,回头对二人笑道:“是的,放心吧,杨使君会安分守己的。这不他大公子还带了兵马来助剿吗?”

    “哎呀太好了先生真乃神人也!”两人佩服地五体投地,在他们眼里从来蛮横不讲理的土司,到了阳明先生手里,居然都乖得像小猫一样。

    “走了,允文兄。我们该去成都了。”王守仁丝毫不耽搁,立马率军乘船,顺流而下,奔赴下一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