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柯同光出现在大殿上时,朝堂上的大臣们惊叹连连。
榜眼出身的柯同光,乃是江南有名的才子,青年才俊。
加之娶了首辅焦志行的孙女,在京城的名声也颇为响亮。
仅仅出海一年,再回到京城,已是面皮粗糙黝黑,且多处都有破皮。
其嘴唇已如那干涸发裂的土地,发白的鬓角就如干死的枯草,哪怕极力梳整齐,依旧将柯同光衬得老了二十岁不止。
昔日意气风发的榜眼,此时却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此次出海,朝廷为他备好了十万匹丝绸,配备二百艘炮船护送,浩浩荡荡远洋出行。
如此大规模的船队,海上的海寇根本不敢冒死前来招惹,他们只需沿着三宝太监的航线前往他国,将货物高价卖出, 待到顺利归来,他就立下大功,凭着首辅焦志行的提拔,他就可被提拔。
不料船只出海没多久就遇到大风暴,被海啸吞没二十多艘炮船。
不知是柯同光没出海经验,还是倒霉,之后接连数次都遭遇大风浪,甚至还撞上暗礁,又接连损失了十几艘船。
连番挫折已让柯同光提心吊胆,彻夜难眠。
好在连番挫折之后,他们顺利上了各国,将丝绸高价全部卖出,换了二百万两纹银。
二百万两,足够给朝廷交差,且让他平步青云。
柯同光狂喜,迫不及待催促还未休整好的水师启程归国。
长时间的奔波,且接连遭遇风暴,九死一生之下水师们早就忍无可忍,公然反抗柯同光。
那一夜呼喊声震天,柯同光险些被吓破胆,缩在暂住的屋子里瑟瑟发抖。
柯同光终究还是妥协了,拿出五十万两银子分派给水师,终于暂时压制了暴乱。
足足耽搁了一个多月,船队终于再次出发返程。
归程倒是风平浪静,且在他许以重利之下,水师们并未再躁动。
眼看离大梁越来越近,柯同光提着的心终于渐渐放了下来,连着睡了两晚好觉。
他万万没料到,倭寇会趁着夜色来偷袭。
震天的炮声将他吓醒后,他所在的旗舰剧烈地摇晃,将他从床上甩下去,后背狠狠撞到椅子腿上。
作为有名的才子,柯同光博览群书,兵书自是也看了不少。
可他从来没亲身体验过炮弹,更未真正面对这等可怕的战场。
柯同光彻底吓破胆了,他抱着剧痛的身体,高声嚎叫着让旗舰躲起来,躲到所有炮船的中间。
旗舰横冲直撞,将水师的炮船阵型彻底打乱,加之无人指挥,水师炮船只能匆忙之下胡乱回击,完全没有章法。
一百六十多艘炮船,竟在此次海战中大败,被海寇撵着四处逃窜。
一片混乱中,倭寇趁机夺走十二艘炮船,击沉七艘。
水师一见到倭寇登船,纷纷弃船跳海。
待水师终于逃脱了倭寇的追击,停下来一合算,损失六十万两白银。
柯同光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
慌慌张张逃回京城,半夜逃进了焦志行的府邸,逃到焦志行面前痛哭。
焦志行听完整个过程,气得抓起茶盏狠狠砸到柯同光前方。
透亮的茶汤染湿了柯同光的衣摆,茶叶黏在其衣服上,让他狼狈不堪。
“你怎还敢活着回来?!”
焦志行气急之下便是一声怒喝。
若柯同光死在海上,他还能称赞柯同光是为国捐躯,全了柯同光的名声,也全了他焦志行的名声。
柯同光竟回来了。
他这一回来,丢的不只是柯家的脸,就连他焦志行的脸也被丢尽了。
他焦志行乃是清流之首,一辈子重名声,就怕行差踏错被士林不耻。
万万没料到,让他被世人嗤笑的,是他这个孙女婿!
焦志行如何能不怒。
柯同光脸上已毫无血色,枯发因他的痛哭而跟着抖动,更显凄凉。
“爷爷,我一双儿女尚且年幼,家中爹娘又年纪大了,我……我不敢死啊!”
柯同光说完这句,哭得更凄惨。
看着他那窝囊样,焦志行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柯同光向他信誓旦旦保证,只要他出海,必会如三宝太监一般顺利,且赚来大量银子,绝不会比陈砚差,他又何必将开海重任交给这无能之人?
脑海里又想起当初柯同光在陈砚面前退后的那一步,焦志行恼恨道:“果然是比不得!”
他早就已看出柯同光不如陈砚,却还听信柯同光之言,以为二人虽有差距,却也不至于天差地别。
如今看来,还真就是云泥之别。
就在去年,同样是遭受倭寇袭击,陈砚就能领着民兵大败倭寇,缴获倭寇炮船,俘虏大量倭寇送到京城。
而柯同光领着如此多的炮船水师,反倒被倭寇撵着打。
其中差距何止当年那退后的一步?
可他的懊悔只能到此为止。
此时最要紧的,是想到应对之策。
柯同光进了京,定然瞒不过其他人的耳目,怕是过不了多久,刘胡二人就要以柯同光来向他焦志行攻讦了。
焦志行冥思苦想之际,耳边还能听到柯同光的哭声。
他更为恼火,也顾不得维持首辅的气度,直接让人将柯同光“请”了出去。
柯同光知道,若此次焦志行不帮他,他轻则丢了乌纱帽,重则丧命。
他匆匆赶回自己的屋子,在他夫人的床边就是一通诉苦,夫妻二人抱着痛哭一阵,便一人抱一个孩子,顶着寒风跪在了焦志行的书房外头。
虽已入了春,夜间终究寒凉,两个年幼的孩子被寒风吹几个时辰,很快就双双病倒。
婴孩的哭声终究让焦志行这个老者动了恻隐之心。
书房门被打开,柯同光再次踏入。
以两个孩子病倒为代价,柯同光终于能于早朝时跪在大殿之上。
焦门群情汹汹,细数倭寇多年恶行。
大梁如此多炮船,倭寇竟也敢抢,大梁国威何在?
至于柯同光,已然拼尽全力抵挡,才将剩余的九十万两白银运回京城,大可功过相抵。
柯同光如此大败,刘门又怎会让其轻易逃脱,当即便在朝堂上与焦门吵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