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已是启明五年的中秋,秋老虎的劲头已经过去了,暑气也消散得七七八八,再沐浴秋风时人们只会感觉到爽利。
此时桂花也在盛开,星星点点却放出格外浓郁的芳香,煞是让人喜爱,刚好农人们也过了最忙的秋收,在田里种植苜蓿、大蒜之余,便用闲暇时间取了桂花做米酿,一时家家都有酒花香味。集市上更是如此,行人们闻此芬芳,不觉沉醉,连行路都慢了几分。
岂料此时,有三名青少年骑马从义安集市上飞快驰过,溅起一地灰尘,令道路上的行人惊诧不已。有的人刚要开口叫骂,但见领头的青少年身材高大,着黄色绮罗衣,外罩绛色锦绣披风,腰上缠着缀金钉的牛皮腰带,另外两名随从也衣著不凡,顿时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也就悻悻然闭上了嘴。
那三人一路飞驰到皇宫东门之前,为首的少年跳下了马。而守门的宫卫早已与少年混熟了,连忙过来迎接,并为他顺手牵了马匹,然后行礼招呼道:“陇西王殿下,您回来了。”
这少年正是刚封陇西王不久的刘朗,他点点头,解下身上的披风,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包裹,匆匆用随身携带的葫芦饮了口水,接着朝宫卫问道:“太子与曹尚书回宫多久了?”
宫卫算算时间,很快回答道:“还不到一刻钟。”
“哦。”听到这句话,刘朗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还好,没回来太晚,还圆得上。”
于是当即前往母亲绿珠所居住的兆福殿。按理来说,像他这样已经元服成婚的皇子,朝廷给他安排建造王府,而后出宫居住。但刘羡认为,建造新国都与宫殿已经消耗过甚,皇宫又大,成年的皇子又少,暂时没有必要再横添开销,因此,即使刚刚成婚,刘朗仍然留在宫中,就居住在藕池旁用来待客的一座院落内。
孰料他刚走到兆福殿门口,就被黄门侍郎郭绘叫住了。郭绘乃是蜀汉名臣郭攸之的侄孙,今年二十来岁光景。他对刘朗通报道:“殿下请留步,陛下让我唤您过去。”
刘朗暗叫糟糕,他试探性地问道:“郭君,我能否先把东西放下?”
“恐怕不能。”郭绘摇头道,“陛下心情不好,让您立刻过去。”
刘朗无奈,只好提着包裹跟着郭绘来到了建昌殿。此时正值黄昏,正见侧殿之中点亮了灯树,父皇刘羡正和田曹尚书曹苗、御史中丞周顗坐在席案间谈话。刘朗放下包裹,老老实实地向刘羡行大礼道:“儿臣拜见大人。”
刘羡此时只用头巾幞头,穿宽松布袍,看见长子来了,也不让他立即起身,而是开门见山地问道:“今日傅公在太学讲《诗》,我让你与斗将去旁听,你为何半途不辞而出,私自离学?”
刘朗只好继续跪在地上,对道:“大人,傅公所讲,我八岁便已融会贯通,自觉无甚所得,便半道离开了。”
刘羡听罢,双眉顿时竖起,叱责道:“放肆,你说得什么话?!凡人所思,必有缺漏,而傅公长者,精通郑学,你竟敢自夸融会贯通,尊师重道你都忘了,会在何处?!”
“况且我命你与斗将去太学,是为了提倡学风,你半道而走,置傅公颜面何在?又置我颜面何在?!”
岂料刘朗听得不耐烦了,竟然硬顶道:“大人何必夸大其辞,二弟不是还在嘛,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此语一出,差点将刘羡噎住,气得他险些就要大骂不孝,还是一旁的曹苗给他拉住了。
在一年之前,刘羡和刘朗之间的父子关系还算非常和谐,面对刘朗主动请缨东征,说了一番为国为民的大道理,刘羡还非常欣慰。但在经历了淮南战事之后,刘羡对刘朗的表现大感失望。
虽说在旁人眼中,刘朗斩将杀敌,出谋划策,立下了许多功劳。可对刘羡而言,这是外行人的看法。指挥军队,最重要的是找准自己的位置,刘羡一开始让刘朗出征,只是打算让他挂名而已,更多的是积累见识与经验。但刘朗却自行其是,参与指挥,并且仗着自己皇子的身份,多次违背何攀指令。使得本来十拿九稳的淮南战事,平白生出许多波折。
刘朗当然会觉得冤枉,他认为狮子山之战的失败,是情急之下他为了迁就杜曾,不得不为之的顾全大局之举,责任不在他身上。但刘羡却明白,这就是刘朗自己权责不明,他既然带头不遵守军纪,平日又不设法约束杜曾,反而使得何攀丧失了对刘朗所部的掌控,刘朗自己又增加了下级的盲动。
旁人为此诟病何攀的指挥不谨慎,但刘羡却明白,这并非何攀的过错,刘朗才是导致淮南战事横生波折的根源。幸好刘朗自己确实有作战的天赋,一路追上了紫山戍,这才没有把自己给搭进去。但因为他的失误,以至于折损了数千名老卒,这是惨重的代价。
因此,在刘朗归来之后,卢志等人本来打算给刘朗论功,结果刘羡一力否决了,然后在东征军归来、刘朗回宫之后,刘羡将他召到宫中一顿训斥,并且解除了刘朗在军中的一切职务,命其在宫中好好反省。
而在刘朗看来,自己在战场上出生入死,斩将杀敌,甚至被齐军重重包围两月,好不容易从战场上九死一生回来,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何况他自认为自己表现得还不错。孰料归来之后,得到的却不是父亲的关怀与慈爱,而是劈头盖脸一顿训斥,自然也难以理解刘羡的良苦用心。
加上他是年轻气盛的年纪,而刘羡又对绿珠母子有愧,以往对刘朗比较娇惯,结果态度稍一改变,就使得原本和睦的父子关系迅速遇冷。不过半年时间,就变成了现在这样。而夹在中间的绿珠也极为焦虑,父子两人都性格倔强,难以劝动,结果是她遭了罪,一连几月食不下咽,竟卧病在床。
所以近来刘羡动了恻隐之心,还是率先让步了。他到底是父亲,早年不得刘恂宠爱,在心中颇生怨念,所以早早立誓,将来一定要做一个慈父。绿珠又这个情形,因此他还是让刘朗出宫参与一些政事,先修修文,煞煞他身上的杀气,孰料这次他去太学,竟然半途而走,这实在叫刘羡难以忍受。
此时他瞥见刘朗身边拿的包裹,便走到刘朗身前,拿起它掂了掂,又问刘朗道:“你拿的什么东西?”
刘朗一声不吭,见刘羡似有将其扔掉之意,才低声开口解释道:“我在太学听人说,今年上明有一户农家,他有一颗橘树,似有仙人赐福,不仅橘子长得格外饱满,而且味道甘美,旁人吃了满嘴生津,食欲大增,连病都好了,卖得一橘千钱。我就赶去那里,买了二十来个,想给阿母尝尝……”
此语一出,刘羡顿时愣住了,他打开包裹,见里面确实是一个个炊饼大小的饱满金橘,再看向刘朗风尘仆仆的模样,难免有些心疼。
按照去年的计划,刘羡今年在义安上游开辟了一片屯田区,又因在当地新建的三段堤坝,分别名为上明堤,中明堤,下明堤,所属的屯田区域也因此得名。其中上明距离义安最远,大概有八十多里,所以这一来一回便是一百七十里,也难为他一天如此赶路了。想到此处,刘羡一时叹息不已,原本生出对长子逆反的些许不满,此刻也烟消云散。
他语重心长地对刘朗道:“奉药,你不是一般人,家事即国事,绝不能自行其是,若是想做事,凡事先要告知尊长,若是名正言顺,尊长怎会不应允?若是不应允,那便是尊长的责任,你若是事先不请,哪怕有理也变无理,无事也生出乱子,明白么?”
但很显然,看见刘朗脸上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刘羡知道,说理并不是很成功。他也不想和长子再发生冲突,也就挥手放他去了,并嘱咐说:“你去兆福殿的时候,让殿里做好准备,等我处理完政事,就去陪你母亲。”
等刘朗走后,刘羡难免向周顗抱怨道:“也不知他到底是像谁,在他这个年纪,我可比他懂事多了。”
听闻此语,周顗浑然不知该如何言语,毕竟在他记忆里,天子在十七岁的这个年纪,大概刚和权势滔天的鲁公贾谧结成死敌。他只好委婉地提醒道:“陛下有些要求过高了,您毕竟是风雨里闯过来的,像您这等敢为人先、在同僚中呼风唤雨,对谁都不吝颜色,陇西王殿下怎么比得了呢?”
刘羡闻弦歌而知雅意,他顿时有些汗颜,自嘲道:“如此说来,倒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他当然知道自己对刘朗的处置不太妥当,但他自己也没见过好父亲是怎么样育儿的,自己也只能学着去做,总结一些经验。年轻的时候想,自己若是做了父亲,一定要对孩子慈爱,弥补自己的遗憾,但是眼看孩子犯了错,不教训又怎么能让他明白事理呢?淮南战死的将士也是有父母妻儿的。
这是天子的家事,周顗也不好插嘴,还好曹苗就坐在一旁,他劝谏道:“陛下也不必着急,陇西王殿下毕竟年长了,他这个年纪,最想的就是自主,此前又跟您到处游历,自然是受不得约束,您不如放他出去,给他一些琐碎的杂事做,时间久了,性子也就成熟了。”
刘羡也觉得有理,他便对周顗道:“伯仁,你是御史中丞,负责督促百官事务,过两日,我让陇西王到你台里做侍御史,你安排他出去督促死难将士的抚恤事务,你看如何?”
周顗自不反对,他回答道:“陛下圣明,我明日就开始做安排,看看他先去哪个州抚恤合适。”
刘羡点点头,这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坐下来叹息道:“唉,齐家之难,实是难过治国啊!”
事实上,在称帝前后,家里人带来的烦心事实不在少数。自从去年族人们从成都抵达义安后,他们总是想着旁敲侧击,找刘羡暗示,想要加强宗室的特权,哪怕不能达到司马氏诸王的地步,至少也要在朝中占据一席之地,刘羡对此不胜其扰。
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该有的宗室制度还是要有,这是刘羡身为族长,没有道理回避的责任。
于是在称帝之后,他先是下令恢复父辈叔伯的蜀汉王爵,其中尚在世者三人,分别是新平王刘瓒(四伯)、上党王刘虔(七叔)、甘陵王刘晨(堂叔)。离世者四人,分别是蜀汉故太子刘璿(大伯)、安定王刘瑶(二伯)、西河王刘琮(三伯)、北地王刘谌(五伯)。
因大伯刘璿、五伯刘谌殉国缘故,追谥大伯为烈太子,东平王,五伯为北地贞王,且此二人与二伯刘瑶皆无嗣,刘羡便命自己的三名庶弟——刘映、刘晃、刘康,分别过继出去,继承爵位,以延续叔伯的香火。
除此之外,又封庶弟刘锐为济阴王,长子刘朗为陇西王,其余堂兄弟十二人皆为县公。
只是这些族人虽名为王侯,但从封国的位置便可以看出刘羡的想法,有名无实而已。诸王享受与郡公一样的待遇,县公同县侯待遇,可享受朝廷的赐田与荫户,但并无更多特权。当然,刘羡仍然允许他们入仕为官,只是量才录用,像长社侯刘玄这样还有些许才能的,便安排做了交州刺史,其余人仍以闲散职位居多,且皆不得收纳门客,建牙开府。宗室子孙欲要出仕,可走国子学读书射策,考核合格即可为官。
如此宗室制度,比较此前诸朝,王公权力远远小于晋室,稍强于魏室,大概与东汉时相差不远。这使得朝廷负担较轻,宗室也有上进的出路。但这却引起了族人们相当的不满,私下里常常埋怨天子薄情。刘羡虽心知肚明,表面也只做不知。
他现在颇有感悟,世上最麻烦的事便是齐家,至少比治国要难得多。治国只要考虑道义与法度即可,违法的可以下狱,不和的可以遣走,他就算怒骂你是昏君,也可以山高路远,眼不见为净。但家族亲人之间就不能如此,不管他千错万错,但永远是你的亲人,不可能割舍。
纵然以舜帝之贤能,面对父母与弟弟的逼迫,他也无法改变,窘困到极点,甚至只能到田野中对天嚎哭。人心难改,以至于此。好在抱怨的族人们平日素无权威,长辈如费秀、刘瓒等人也是站在刘羡这边,所以他们也就是抱怨几句罢了。
而刘羡当下的心思也不在此处,他找曹苗、周顗前来,主要是另有事商议。
他转而问曹苗道:“阿瓜,这次你去太学,太学中有多少对新制的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