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座古碑呈品字形矗立在林间空地中央,沐浴在透过叶隙洒下的、稀薄却纯净的日光中。它们并非寻常山石,材质似玉非玉,温润中透着坚硬,历经无数岁月风雨侵蚀,表面虽覆满苍苔与藤蔓,却依旧能清晰看到其上镌刻的、深深刻入石髓的古老符号。
这些符号不同于之前所见兽皮图画的粗犷,也不同于神机阁符文的繁复,它们更加抽象、简洁,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直指天地本源、阐述秩序法则的至理。阳光照在符号凹陷处,光影流动,竟似隐隐有微光流转,带着一种静谧而浩瀚的威严。
疤面等三名守林人在空地边缘停下脚步,神情无比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朝圣般的虔诚。他们放下手中的骨杖和“灯笼”,朝着三座古碑的方向,缓缓俯身,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极其古老的跪拜大礼。口中念念有词,是李云飞听不懂的、更加古老晦涩的祷言。
礼毕,疤面起身,朝着李云飞指了指那三座古碑,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和额头,做出“聆听”、“感悟”的手势。然后,他与另外两名守林人后退几步,盘膝坐在空地边缘,闭上眼睛,仿佛进入了某种守护与冥想的状态。
显然,接下来的路,需要李云飞自己面对。这古碑林,是试炼的终点,也是获得进入“森林之心”资格的最终考验。
李云飞定了定神,将方才穿越污秽水潭时的疲惫与精神消耗暂且压下。他缓步走向那三座古碑。
越靠近,越能感受到一种无形的、沉静而博大的精神场域。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充满“重量”,每走一步,都需要付出比平常更多的气力,并非肉体上的阻力,而是精神层面的一种“叩问”与“审视”。
他首先来到正面那座最高的古碑前。碑身约有一人半高,符号最为密集。他凝神看去,那些符号在他眼中起初只是一些扭曲的线条,但渐渐地,随着他心神沉浸,那些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游动、组合,竟在他脑海中形成了一幅幅连贯的、无声的画面——
画面中,天地初开,清浊分明,万物有序生长。有顶天立地的伟岸身影(祖灵?)行走于大地山川之间,播撒生命与秩序的种子,教导最初的生灵(形态模糊,似人似兽)认识世界,遵循法则,守护平衡。那时的世界,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和谐的光辉。
这是……创世与教化之碑?讲述了“祖灵”创造并引导这片“祖灵之森”(或许不仅仅是这片森林)的起源?
李云飞默默体会着画面中传递出的那种创造、守护、和谐的意志,心中肃然起敬。这与镇魔陵壁画中仙神抗击域外邪魔的悲壮惨烈不同,更侧重于“建设”与“秩序”的奠定。
他转向左侧那座稍矮的古碑。碑上的符号风格略有不同,线条更加刚硬,转折处如同刀劈斧凿。当他凝神其上时,脑海中出现的画面变得激烈而混乱——
天空撕裂,无尽的黑暗与污秽(“大黑暗”与“污秽”)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所过之处,生机凋零,秩序崩坏,万物扭曲异化。伟岸的身影(祖灵)率领着无数的追随者(其中有些身影,让李云飞莫名想到了玄戈卫的铠甲轮廓)奋起抗争,光芒与黑暗激烈碰撞,山河破碎,星辰陨落。牺牲与毁灭充斥画面,充满了悲怆与决绝。
最终,黑暗被逼退、撕裂、封印于大地深处(镇魔陵?)和某些空间裂隙(北冥渊?叹息之门?)之中。但祖灵的身影也暗淡了许多,追随者更是十不存一。世界满目疮痍,但一缕微弱却顽强的秩序之光,在废墟中重新点燃。
这是……抗争与封印之碑。记载了那场上古浩劫,“祖灵”与“污秽”的战争,以及最终以巨大牺牲换来的封印。
李云飞心中激荡,这段历史与他所知的上古仙魔大战完全吻合,只是视角更偏向于这片森林的“祖灵”一方。那牺牲的追随者中,是否就有玄戈卫的先辈?
最后,他来到右侧那座最矮、但符号最为玄奥复杂的古碑前。这块碑上的符号似乎涉及了时间、空间、能量循环等更加抽象的概念。当他尝试凝神感悟时,脑海中并未出现具体的画面,而是涌入了大量混乱的、断断续续的意念碎片和信息流——
有关“森林之心”与“圣泉”是维持这片“净土”能量循环与净化核心的描述;有关“叹息之门”是连接“净土”与“污秽之地”的危险通道,需时刻监视的警示;有关“守望者”(玄戈卫)的使命与最终迷失的哀叹;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带着深深眷恋与期盼的、仿佛跨越了无尽时空的呼唤……
这呼唤,并非针对任何人,更像是一种烙印在古碑信息深处、关于某个特定“存在”或“信物”的“回响”。当李云飞身上那半片玄戈卫玉简和残留的玉钥气息(尽管微弱)接触到这股呼唤时,竟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
古碑似乎“辨认”出了他身上的某些特质!
紧接着,古碑表面那些玄奥的符号,开始有规律地逐一亮起柔和的白光!光芒流转,最终在三座古碑中央的空地上方,投射出一个立体旋转的、由光线构成的复杂图案——那图案的核心,赫然是一个与玉钥形状、大小完全一致的光影模型!模型周围,环绕着星辰轨迹、山川脉络以及一些李云飞无法理解的能量回路图示。
与此同时,一个苍老、平和、仿佛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声音,缓缓响起。这声音使用的语言,并非守林人的古语,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李云飞本应完全不懂,却莫名能理解其意的精神交流:
“身负‘守望者’之信,沾染‘秩序之钥’残息……试炼者,汝已证明意志之纯净,得窥过往之真实。”
“森林之心,圣泉之源,乃祖灵逝去前,以最后本源所化之秩序锚点,维系此方净土不坠,净化‘叹息之门’渗出之污秽。”
“然,岁月流逝,封印松动,‘污秽’侵染日深,‘叹息之门’不稳。圣泉之力,亦渐有枯竭之象。近期异动频频,北境(北冥渊?)‘次级锚点’崩毁,‘污秽眷属’躁动,皆因‘秩序之钥’离位、核心封印失衡所致。”
“汝既携‘钥匙’残息与‘守望者’遗念而至,便与此劫相连。森林认可汝之资格,允汝前往‘森林之心’,一观圣泉与祖灵遗留之‘古刻’。或可从中寻得加固封印、净化‘钥匙’、乃至修复‘锚点’之一线启示。”
“然,前路仍有考验。圣泉之畔,古刻之前,残留着祖灵最后的意志与记忆碎片,非大毅力、大智慧、大慈悲者不可承受,强行触及,反遭反噬,魂飞魄散。”
“选择权在汝。留于此碑林,可得守林人庇护,安稳度日。踏入前方光门,便再无回头之路,须直面祖灵遗留之终极试炼与可能随之而来之因果业力。”
声音落下,三座古碑中央,那由光线构成的玉钥模型骤然光芒大盛,向下投射,在地面上形成一个稳定的、直径约三尺的、旋转着的乳白色光门!光门内部,氤氲着浓郁的生命气息与浩瀚的秩序波动,通往未知的深处。
选择,再次摆在了李云飞面前。
留在相对安全的碑林,由守林人庇护,或许能在这片“净土”度过余生。但那就意味着放弃一切——放弃寻找林霜儿他们的下落,放弃查明白衣女子的生死与玉钥之谜,放弃对镇魔陵危机(现在看来是波及整个封印体系的危机)的责任,也放弃了自己一路挣扎求生所追寻的“真相”与“答案”。
踏入光门,接受祖灵最后的试炼,可能获得关键的启示甚至力量,但也可能在那最后的意志冲击下神魂俱灭,或者背负上更加沉重、更加危险的使命。
几乎没有犹豫。
李云飞的目光扫过那三座沉默的古碑,仿佛看到了无数年前那些为守护秩序而牺牲的身影;他摸了摸怀中冰凉的玄戈卫玉简,想起了悬空山壁垒那些留下绝望遗刻、最终慷慨赴死的戍卒;他眼前闪过白衣女子化为光尘前那清冷而决绝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那乳白色的光门,迈出了坚定的一步。
在踏入光门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空地边缘的疤面等人。他们依旧闭目盘坐,仿佛对这里发生的一切早有预料,只是在默默守护。
光门吞没了他的身影。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感觉自己仿佛穿过了一条由纯粹光芒与信息流构成的隧道,无数画面、声音、意念的碎片如同洪流般冲刷过他的意识——有祖灵创造世界的伟力,有抗争“污秽”的惨烈,有教导生灵的温和,有对这片森林未来的期许与担忧……还有一丝深沉的、如同父亲注视孩子般的眷恋与……疲惫。
最后,所有的洪流归于一点。
李云飞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地方”。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溶洞,又仿佛是一棵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古树内部。空间中央,是一泓不过丈许方圆、清澈见底、却散发着浓郁到化为实质的乳白色灵光的泉眼——圣泉!泉水汩汩涌出,沿着天然的石槽流淌,浸润着洞壁和地面,所过之处,生机勃勃,连岩石都仿佛有了生命。
而在圣泉正上方的洞顶,并非岩石,而是一片仿佛由星光、法则线条与无数细密古老文字直接镌刻在空间本身上的、不断缓缓流转变幻的立体图案——祖灵遗留的“古刻”!
古刻的内容包罗万象,有星辰运转,有地脉走向,有能量循环,有生命演化……其核心处,有一个与玉钥形状完全一致的、不断明灭的核心符号,周围连接着数条粗大的“主脉”和无数细小的“支流”,其中一条“主脉”光芒黯淡,断断续续,似乎指向遥远的北方(北冥渊),另一条则呈现出不祥的暗红色,隐隐有崩裂的迹象(镇魔陵?)。
而在古刻的边缘,一些更加模糊、更加情绪化的“记忆碎片”如同漂浮的星云般缓缓旋转,散发着或悲怆、或决绝、或期盼、或警示的气息。
这里,就是森林之心,祖灵最后意志与力量的留存之地,也是这片“净土”得以存在的根本之源。
李云飞站在圣泉边缘,沐浴在那浓郁的、带着净化与滋养力量的灵光中,只觉得浑身舒泰,连日的疲惫和暗伤都在飞速愈合,体内近乎枯竭的经脉也仿佛久旱逢甘霖,开始自发地吸收着精纯的灵气。
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他要如何从这浩瀚如星海的“古刻”与“记忆碎片”中,找到自己需要的那一线启示?又要如何面对祖灵那最后的、可能蕴含着无上威严与情感冲击的意志残留?
他盘膝坐在圣泉边,闭上了眼睛。不再用眼去看,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这片由祖灵意志与法则构成的奇异空间之中,尝试着去“聆听”,去“沟通”,去……寻找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森林之心,古刻之前,最后的悟道与抉择,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