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仲舒收敛复杂的心情,又问道:「既然太师觉得新的技术,不是百姓生活美好、国家长治久安的根源。
为何要万分珍惜兵家、墨家、农家的新技术,而无将儒家典籍视为禁之心?
为何反王与支持反王的准大罗,认为兵家墨家农家的新技术,对反秦天命更加重要?」
羽太师叹道:「你们若对这些问题有疑惑,只能证明你们并没把儒家仁义学到骨子里。」
众儒圣面色大变,心中激动、激愤,想要高声辩驳这一说法。
他们养气功夫了得,都忍住了,只表情肃穆,恭敬下拜,道:「请太师指教。」
羽太师道:「你们说的没错,即便没有新技术,老百姓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男耕女织,也能活下来。
如果甘於平淡,还能活得很不错。
可你们难道不觉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本身就有很大问题,非常残忍吗?」
「哪里残忍了?」董仲舒疑惑道。
羽太师指着他问道:「董大师,你每天读书几个时辰,教书几个时辰,每隔几日有一次诗会、酒会?」
董仲舒愣了一下,道:「每日读书至少两个时辰,养吾浩然之气两个时辰,教书.....按照学院规定,一个月五堂课,每堂课一个时辰。
诗会我常去,酒会要看情况。
单纯的应酬交际,我不太喜欢。
若与文雅之士饮酒论学,我则欣然从之。」
羽太师叹道:「所以你为何会有疑问?你是人,权贵大员是人,老百姓难道不是人?
你觉得老百姓能男耕女织,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便算幸福。
可你为啥不自己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家夫人小姐,为何不织布养家?
或者说,你能过工作五个时辰、随心所欲一个月的悠闲生活,为什麽老百姓不行?
是老百姓不懂享受吗?
家创造的小品、相声、戏曲,在民间多受欢迎,你们亲眼所见。
能让他们发笑的段子,我也笑得见牙不见眼,可见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有娱乐的需求,也都有监赏阳春白雪、下里巴人的能力。
你们为什麽不在呼朋唤友、饮酒吟诗的时候,去想一想如何让老百姓也能呼朋唤友、饮酒作乐?
当诸公怀抱崇高理想,将救济苍生视为己任,而被你们救济之苍生的最大愿望,仅仅只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以求温饱时,这样的世界是多麽荒诞且可耻?」
董仲舒心神俱震,久久说不出话来。
老毛公、申培公几人也仿佛刚认识羽太师,用陌生又震撼的眼神看着她。
「如果百姓有了大量的闲钱与空闲时间,国家恐怕会不稳。」好一会儿,辕固生犹犹豫豫道。
羽太师道:「百姓有钱了、有时间了,会到处乱跑,也会读书,最终阅历与智慧增长。
而人一旦有了智慧与想法,就不好忽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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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像过去一样强征他们为帝王修陵寝,为帝国远征十万里,掠夺大量奇珍异宝送到咸阳,怕是很难了。
他们不会麻木茫然犹如蝼蚁。
他们一个个都要变成陈胜吴广,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又因为有钱又有闲,他们肯定会投资自己,修炼出一身好武艺,一个个都是造反好手,犹如现在的神州豪杰」。
你们在担心这个,是不是?」
辕固生有些尴尬,红着老脸轻轻点了点脑袋,「情理上且不说,只论现实,太师所言之情形,极大可能发生。」
羽太师道:「为什麽你要把有智慧有力量的百姓当成国家不稳定因素,而不将同样读书练武的贵胄官宦,视为国之大敌?」
「这......」辕固生有些语塞。
羽太师道:「因为这个国家的好处与利益,都让贵胄官宦占了去。
他们要维护自己的利益,就得维护这样的国家,又怎会成为国之大敌?
老百姓就不同了,他们别说从帝国发展中瓜分好处,反而是好处的供给方,是被压榨的对象。
他们一旦有了认识到这一现实的智慧,还有反抗这一现实的武功,铁定是影响国家存续的不稳定因素。」
董仲舒皱眉道:「国家终究需要秩序。如果国家时不时陷入动乱,百姓与权贵都不好过。」
羽太师道:「现在的大秦制度,与战国时不一样,战国的又与春秋的不同。
春秋霸主已经不听周天子号令,那时的神州秩序一定与周公最初制定的制度有所区别。
周朝得天命,革鼎殷商旧制而建立.....
你们儒家一直宣扬远古圣皇时代的美好,总不是真心相信三皇五帝建立的制度,一定比现在强吧?
三皇五帝当然是人族史上最伟大的君王,但他们同样是时代的产物,不是他们创造了时代。
如果把人皇赢政放在三皇时代,他说不得也能成为圣皇。」
「这绝无可能!」
这话对儒圣们的刺激太大,一个个都勃然变色了。
羽太师笑道:「幸好这个时代有神仙,幸好有神仙从那时活到现在。
不然上古圣贤真要让你们儒家妆点得面目全非。」
「先皇没有仁爱之心,三皇皆为仁义无双的圣君,这是所有人、所有神仙都知道的事实。」辕固生沉声道。
羽太师道:「我又没否定这一事实,我说的是时代造英雄。
三皇五帝时代,人族最大的困境,是生存。
活不下来,何谈发展?
伏羲设立制度,将人族团结起来,神农尝百草,轩辕征战百族,五帝治水、
垦荒......这些都是事实吧?
让人族在众多强大且恶意之种族的环伺中存活,就是三皇的使命。
让人族战胜险恶的自然环境,将适合魔神生存的环境,逐渐改造得适合屏弱人族生存,是五帝的天命。
你们觉得人皇政若生在那样的时代,以他的性格,他会干啥?
他奢靡,他贪婪,他狠毒,这是事实,但他在统一华夏前,可是一位宵衣旰食、勤俭持家的明君。
为了批阅奏章,他甚至在章台宫设置了时空法阵,人间一天,他工作一年。
若人皇政穿越到三皇时代,纵然他天纵奇才,努力一辈子从不懈怠,也别想彻底解决人族生存困境。
然後他会努力一辈子,没有机会骄奢淫逸、大兴劳役,成为奋六世之余烈中的一世。
这样的人,还不够资格成为圣皇?
若轩辕黄帝穿越到现代,以他御女三千、爱驾车环游世界的作风,真不一定比赢政更加节制。」
「这只是太师的臆想,假设不存在、未发生之事,没有意义。」
辕固生理智上已经被说服,可他心里、嘴上都不愿「认输」。
嗯,对崇尚上古圣贤的他们,承认羽太师的说辞,就是认输。
羽太师道:「我说的对不对,三皇五帝本人都没有我清楚。」
见到他们露出异样神色,她傲然道:「别忘了我的梦境穿越大法」。
连真实的未来世界,我都能模拟并推演出来。
已经发生之旧事,重新演绎一遍还不是轻轻松松?
三皇五帝很伟大,可他们能有所成就,是当时人族所有智者、勇者一起努力的结果。
就像人皇政成为人道史上最强人皇,是六世之余烈的勃发、关中老秦人一起拼命、朝中文臣武将全心全意辅佐的结果。
即便你们厚古薄今,看看现在,瞧一瞧注定要在人道史上超越伊尹、周公、
管仲的大秦羽太师」。
後世你们儒家的徒子徒孙,一定像你们称颂圣皇一样,把所有伟大都算在我头上,把我称赞成完美无缺的圣贤。
并用我的例子,来打击当时朝中权贵,言必称当年羽太师如何如何」。」
几位儒圣又开始表情扭曲,心中吐槽:回头我们真的悄悄写一部杂记,将今日你的言行都记录下来,看千年、万年後,你失不失望、羞不羞耻。
这几个老家夥今日受到的刺激非常大,回去後还真的各写了一篇杂记藏了起来,并流传到後世。
这会儿羽太师还毫无所觉,自顾自地说:「可身处当世的你们,十分清楚我的日常生活。
我天天跑到你们学宫听百家诸子扯淡,好几年没上过朝了,朝堂事务全是李斯、冯去疾他们在处理。
朝中九卿以下的官员,他们认识我,我不认识他们。
可日子如此悠闲的我,依旧觉得自己对大秦的贡献,要超过三皇五帝对当时人道的贡献呢!
他们是顺天,我是逆天,逆天肯定比顺天困难多了。
你们有多看轻我,就该加倍看轻三皇五帝。」
「不敢,不敢,我们从未看轻太师。」众儒圣连连作揖。
然後大毛公主动岔开话题,道:「太师的意思,老夫已经明白了。
人道在发展,制度与秩序在改变。
过去,百姓被禁锢、被当权者无底线压榨,以至於民怨沸腾,好好的大秦帝国二世而危。
现在,太师改革弊制,真正践行我儒家仁爱之道,让百姓也能分享人道发展之红利。
百姓自然会拥戴给他们好处的君王,努力维护国家。
这是人道之进步,是大好事啊!」
董仲舒点头道:「禁锢百姓,愚民政策,本来就是法家的理论。
我儒家以仁爱为宗旨,讲究有教无类、开启民智,让天下百姓都能学习圣贤的道理。
孔夫子是这样做的,吾等继往开来,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羽太师忍了几忍,还是没忍住,因为这厮叫「董仲舒」。
「陈胜吴广已用事实证明,百姓不是任由愚弄与压榨的牲口。
史上最强人皇建立的最强大帝国,也会被庶民之怒冲毁根基,以至於失去天命。
很可能人皇政之死,都与天命之变有直接关系。
後世君王哀之监之,为了预防之,会如何做?」
董仲舒道:「一如此时的太师,推行儒家仁义之道。」
羽太师摇头道:「我是人臣,不是君王。我可以约束君王权力,保障百姓利益,君王会自斩一刀?
刚才咱们讨论过,连三皇五帝都是时代的英雄,有自身局限性。
後世君王更不堪。
他们无法违反自己的本能,只会想方设法,继续禁锢并愚弄百姓,而你们儒家就是一柄好刀。」
羽太师扫视众「先秦儒圣」,「既然百姓不能一直无知下去,那便用对君王有利的圣贤道理」塞满他们的脑子,让他们失去当陈胜吴广」的意愿。
儒家的仁义道德,简直太适合干这项工作啦。
可一旦无底线追求成为显学」,而沦为君王之工具,真正的儒家便死了。
诸位儒家圣贤,应当警惕这个大危机,而不是纠结墨家、农家、兵家技术对天命的影响。」
董仲舒面色数变,嘴唇抿得更紧。
老毛公却神色坦然地笑了起来,「我儒家若真的甘愿为君王之工具,也不至於被先皇打压得老儒生们不敢出山,只能到处东躲西藏。
倒是法家、墨家、兵家等,很容易走错道啊!
遇到羽太师这样的儒家圣贤,有儒家思想为指导,才能利国利民。
若是遇到了先皇......咳咳,之前墨家可是身染罪业,被发配去了海外呢!
法家更是差点让强大的大秦灭亡。」
羽太师道:「老先生说得对,所以这几年我没直接参与墨家、农家的技术研究,只是用儒家的仁爱思想武装他们的精神信念。
最好的墨家弟子,是儒家的思想、墨家的技术,以及法家的手段。」
老毛公的老脸重新纠结成一团,「如果学习了我儒家理念,那他算什麽?」
羽太师道:「兵家的老祖宗吴起,法家老祖李斯,不都是出自儒家吗?
时代在发展,人道一定要进步。
将来的太学生」,诸子百家的课堂,他都应该去认真听、认真学习。
用儒家的仁义确定自身信念,用法家手段规范制度,以农家、墨家的技术提高生产力,这才是现代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