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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民怨未消何脱狱
    桌上一只盖碗,一只豆青地粉彩鱼藻纹托瓷盖碗。

    这盖碗嘛,其实就是茶碗,上有盖子,下有托,中有碗,所以叫又“三才碗”,暗含天地人和之意。

    这只盖碗也算是做工精美,飘拂的水草之间,淡金色或红色的鲤鱼在游弋或嬉戏,形态各异而悠然自得,趣味横生。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只手横扫而来,盖碗落地,啪嗒一声,瓷片与茶渣四处溅射开来!

    “简直混账!身为地方父母,你竟然拿不出半点应对之策,朝廷养你又有何用!”

    庆长怒不可遏,因为身为广州将军,他最讨厌的事情发生了,而且就发生在他的眼皮底下。

    相较于洋人的入侵,他更痛恨的,是民众的暴起!

    洋人的入侵总是虚张声势,最终能用钱来打发,只要钱能解决的问题,便不是问题。

    可这些民众却不同,他们一旦聚集起来,队伍就会在短时间内壮大到你无法驱散的地步!

    此时老百姓们便这么聚集在了新会县衙外头。

    他们没有摇旗呐喊,也没有打砸冲击县衙,只是在外头坐着站着,眼中充满了愤怒的诉求。

    他们根本不需要开口,因为今次连衙役们,都没有驱赶这些百姓。

    所有人都知道,洋人入侵了大清国的领土,官兵们没有与洋人打成什么大仗,反倒是陈家那个孩子,组织了一场抵抗,而且成效显著,竟是将洋人的战舰全都给炸了!

    陈十四力战诸多武馆的馆主,取得十四连胜不说,还在擂台上,打赢了洋人,救回了留洋学生,狠狠地煞住了洋人的威风,如今又将洋人的战舰炸毁,逼得洋人不敢再入城,说他是英雄,那是半点不过分的!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大英雄,受到的不是嘉奖,也不是拥戴,而是牢狱之灾,这是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

    这是一群忍耐力极强的人,这是一个极其能忍耐的民族。

    无论生活多么的艰难,这些百姓都能忍,为了生存下去,他们可以卑微得如草间的蝼蚁。

    可一旦出现不公,他们就会站起来反抗!

    知县老爷谭东华也很是无奈,更是觉得无辜,面对广州将军的怒火,他心里头也很不是味。

    广州将军固然是大,位高权重,但他是县官,他管理着地方,即便强势如广州将军,也总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将他当成一条狗这般使唤。

    “将军,这些百姓一语不发,便只是坐于衙门前头,下官也总不能无缘无故便驱赶他们吧”

    庆长更气恼了:“你是官,他们是民,官管民,天经地义,你让他们去哪里,他们敢不去?就你这点本事,也难怪只能混个县官!”

    谭东华心里头也有气,他不是军官,不懂打仗的事,他也不算是个好官,但在这件事上,他与外头的老百姓们什么两样,他也觉得不公平!

    他知道公平二字与政治是无法挂钩的,但洋人入侵,便是国难当头,连国土都保不住,你还跟我谈政治?

    他的官虽然小,但他也能分得清事情孰大孰小,反倒是官越大的人,对这种大事就越发看得小了。

    “没有名目,下官也不敢动他们,只能劝阻,无法强行驱逐”

    面对谭东华如此懦弱的回应,庆长是彻底怒了。

    “你是官,你居然不敢赶走几个刁民,难道要我这个广州将军,出动军队来驱散么!”

    谭东华终于是忍不住:“将军,这等情况之下,越是驱逐,只怕越是闹得大,那陈有仁您看有没有可能”

    “啪!”

    谭东华尚未说完,脸上便火辣辣一阵疼,庆长的手巴掌也有些辣,跳脚骂道。

    “你个没眼珠的东西!那是洋人指名道姓索要的人,能放过他么!你是不是把脑子给吃坏了!”

    庆长是满人,对汉人官打从骨子里有种鄙夷,一方面觉得汉人官鬼点子最多,一方面又觉得汉人官最不利索,做什么事都爱计较。

    谭东华虽然只是个芝麻县令,但好歹是个官,县令也是文官,广州将军虽然是封疆大吏,但却是武将,如何能动手打人!

    庆长虽然脾气火爆,但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嘴上虽不说,心里也有些懊恼。

    骂归骂,但动手打人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想了想,他只能叹气道:“本官也不是蛮横不讲理,只是你这种层次,没有与洋人接触过,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有些事情,背后的影响可比正面入侵要更加可怕的”

    “你的顾虑也不是没有道理,如今洋人已经兵临城下,若再激起民愤,也不好收拾。”

    “这样吧,那个陈有仁是主谋,如何都不能放过,但他手底下那些人,我可以做主,放几个回去。”

    谭东华闻言,并没有太多欢喜,只是朝庆长道:“将军,虽说能缓解一下民怨,但几个人怕是不够,陈有仁不能放过,但他那些追随者,能否全放了?”

    庆长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你是官,还是贼,分清楚你的身份再说话!”

    谭东华的脸色顿时煞白起来:“是是是,下官尽力安抚,尽力安抚”

    庆长看了一眼,也是一脸烦躁:“那个杜星武是留洋学生,可以放过,叫书冬的那个,是坊间杀猪的,也可以放了,那些低贱的疍民可以放回去,唯独那个姓孙的和那个女倭贼不能放,他们都是有案底在身的,滚出去吧”

    庆长因为做出这样的决定,而感到累乏,揉了揉眉心,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谭东华不敢再多言,作了个揖便出去了。

    转头到了县狱,谭东华便将这些人放了出来,带着杜星武等人,来到县衙大门,朝那些百姓大声道。

    “身为一方父母官,乡亲们的诉求,本官也记在心里,不敢忘记,但大家也给本官一些时间,不要再施加压力,你们的心思,本官也明白,只是你们这样,只能害了陈有仁,你们要想清楚。”

    谭东华这么一说,百姓们也都抬起头来,其中一些人已经窃窃私语,因为他们知道,谭东华的话并非没有道理。

    谭东华见得起了效果,便指着杜星武等人,继续说道:“在本官的斡旋之下,这几位已经脱了牢狱之灾,我希望大家能够先回去,这般推波助澜,只能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糕,快回去吧。”

    杜星武是个明白事理的,自是清楚,这些百姓也是义愤填膺,他们的动机是好的,但诚如谭东华所言,有时候极有可能好心办坏事。

    这次将陈沐抬得越高,得罪洋人便越狠,朝廷对洋人的态度已经无法改变,那么就只能尽可能保护陈沐。

    很显然,将陈沐捧高到民族英雄的位置上,并不是明智之举。

    想通了这些,杜星武也就开口朝众人道:“大家先回去吧。”

    浦五等疍家男儿也在一旁劝说,这些人终究才散去了。

    杜星武倒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若在战斗之中,他与陈沐等人也一样会不离不弃。

    但陈沐早就跟他们说过,若有机会出去,就一定要先摘出去,如此才有力量搭救陈沐和孙幼麟等人。

    杜星武也不敢再耽搁,朝谭东华点头行礼,便带着书冬等人,返回陈宅去了。

    谭东华见得杜星武离开,便走回到了县衙的内宅。

    茶厅之中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谭东华停了下来,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走了进去。

    “何大人,我能做的便只有这么多了”

    何胡勇看着谭东华,也点了点头:“好,你我先前的人情算是一笔勾销了。”

    谭东华有些犹豫,但终究开口道:“何大人,如今你也是自身难保,为何还要救这些人?”

    何胡勇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来,走到了门口,才回头看了谭东华一眼:“谁说我自身难保?”

    毕竟是巡防营管带,一度将谭东华压制得死死的人物,此时的一句话,顿时让谭东华打了个冷颤。

    是啊,这样的大人物,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又岂会这么容易就被扳倒?

    何胡勇出了县衙,抬头望了望天,仿佛许久未曾如此认真地看过这老天,又似乎在与冥冥之中的神灵在交流一般,呆立了许久,才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前走,腰杆终于不再挺直,仿佛被压垮了一般,但脚步却更加坚定了。

    如果说他之前就是一条昂首挺胸的老虎,如今却成了负重前行的老牛,没有了先前的威风霸气,却又多了深沉与坚韧不屈。

    这件事改变了很多人的人生轨迹,正如何胡勇一般,杜星武的脚步也格外的沉重。

    他虽然得以脱离大狱,但肩上的担子就更重了。

    他不是街上那些百姓,他有文化,有足够的知识与见识,他知道洋人这次是如何都不可能放过陈沐,朝廷这边也没有回还的余地。

    想要搭救陈沐,就只能铤而走险,只是依靠他们的力量,未必能成。

    然而当他回到陈宅之时,却发现门户紧闭,杜星武顿时便警觉了起来!